天彻底黑下来,二期工地没有停工休息的意思。
老陈把施工队分成三组,拿着整改清单一项一项啃。临时通道加宽、防尘网重新铺满、通风口按照备案图纸校准角度,所有边角细节全部返工。工人们干到后半夜,手电光在工地里来回扫,谁都清楚,这次整改不是应付差事,是要做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苏晚晴这边也没闲着。
她翻公开公示的执法台账,把江城同期在建文创、商业项目的抽检记录全部扒出来。同类型工地,大多是季度例行抽查,发现小瑕疵一般下达整改通知书,限期自行整改,很少直接全面停工,更不会消防、环评、住建三个部门同一天联合进场。
数据一条条整理成对照表,每一条都标注清楚核查时间、处置方式、处罚力度。这份材料不需要直接指认谁,只摆客观事实,反常性一眼就能看明白。
“林辰,对照表做完了。”苏晚晴把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但是现在有个问题,这份材料只能证明我们被区别对待,属于疑点,还不能直接锁定是顾振山推动的。中间是层层传话,没有直接通话、签字的实锤,证据还差最关键一环。”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
这种圈层暗操作,最麻烦的就是中间人传话。顾振山不会亲自出面,不会留下书面指令,都是托熟人打招呼,口头传递意思。想拿到直接证据,硬查很难,得等对方下一步动作,露出新的破绽。
凌晨四点,工地整改全部收尾。
老陈带着满身灰,过来跟我汇报:“所有项目全部整改到位,现场重新核验过,完全符合备案标准。明天就可以提交复工复核申请。”
第二天一早,我们递交复核申请。
原本以为整改完成,复核通过就能复工。
可等到下午,复核人员再次进场。
还是上次那批人,拿着清单又重新逐项核验。
现场所有整改点全部达标,挑不出之前那几项瑕疵。
带队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拿出新的核查条目。
“新增核查项,工坊配电线路布设,需要补充专项安全评估报告。这份材料你们备案的时候没有单独附。”
老陈当场就愣住了。
“之前突击检查的时候,根本没提这一项!整改通知上也没有写!现场整改完了,又冒出来新要求?”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专项复检,根据现场情况补充核查项目,属于正常流程。材料补齐之后,再安排下一轮复核。”
一句话,又把复工拖下去。
老陈压着火,等对方上车离开,才狠狠攥紧拳头。
“果然!顾振山就是这个套路!这一项过了,他就再加一项,无限循环,永远有新的要求,把二期一直拖在停工状态!”
苏晚晴脸色也沉下来:“这就是软磨,不一次性把所有要求全部列出来,整改完一批,再加一批,消耗我们工期,继续制造负面传闻。恒源那边昨天已经主动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问为什么复工迟迟没有进展。虽然没有说要撤资,但投资方已经开始留意这个风险信号。”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我看着新的核查要求,心里很清楚,不能一直被动跟着对方节奏跑。他加一项,我们补一项,永远被牵着走。
“这份配电专项评估,我们照常做,不能抗流程,一旦我们拒绝配合,对方反而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定性成拒不整改。”我开口,“但是,我们不能只埋头补材料。晚晴,你联系廖明。他在商圈内部消息灵通,上次博览会的情报就是他传出来的。这次要想办法摸清楚,这次突击核查的传话链条,是谁牵的头,中间经手人是谁。”
苏晚晴立刻点头:“我明白,廖明一直看不惯顾振山这套垄断打压的手段,应该愿意帮忙。”
与此同时,振山集团办公室。
周子昂听完复核结果,嘴角上扬。
“顾老,他们把上一轮瑕疵全部整改完了,我们这边又新增了配电专项评估,复工继续延后。他们现在肯定很被动,只能继续补材料。”
顾振山靠在椅背上,神情平稳。
“他们很聪明,知道不能对抗执法,会乖乖配合补材料。但只要这个复核一直循环,工期就一直耗着。二期每多停一天,施工队人工、设备租赁、订单排期违约的压力就多压在他们身上。恒源是产业基金,对项目进度非常敏感,拖久了,他们第二期拨款自然会犹豫。”
周坤在一旁补充:“不过要小心,林辰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大概率已经怀疑到我们头上,说不定在暗中查线索。”
顾振山淡淡一笑:“查?口头传话,没有签字,没有书面文件,他拿什么实锤?就算他知道是我,没有证据,就只能继续吃这个亏。”
他依旧笃定,这条暗线藏得很深,不会暴露。
当天傍晚,廖明的电话打过来。
苏晚晴开了免提。
廖明压低声音:“我托圈内熟人打听了,这次联合核查,确实不是随机专项行动。中间是顾振山托一位行业协会的老熟人,向相关部门递了情况说明,说城西二期项目扩张激进,存在安全隐患,建议重点复检。就是这份情况说明,触发了这次突击核查。”
苏晚晴立刻追问:“那份情况说明,有没有留档?”
“纸质材料是协会那边转交的,原件不在顾振山手里。但是协会那边,应该有收文登记。而且,递材料前后,顾振山和那位协会老熟人,有过饭局。”
线索终于摸到线头!
不是直接铁证,但已经不是单纯猜测。
我听完,心里有了下一步打算。
“廖明,麻烦你继续留意,看看能不能拿到那场饭局相关的佐证,还有协会收文登记的相关信息。我们不急着现在就递交举报,证据还不够硬,一旦现在出手,很容易被对方辩解成正常行业建议,不算干预执法。”
挂完电话,苏晚晴看向我:“现在怎么办?是继续等证据,还是主动找渠道说明情况?”
“两条线并行。”我回答,“第一,配电专项评估加急做,保证流程上没有任何把柄。第二,我们主动向恒源基金做正式书面说明,把整个事件时间线、整改记录、对比台账全部同步给投资方,主动披露,解释清楚是连续定向复检,不是项目本身重大违规。不能等投资方从外面听谣言,要我们自己掌握信息主动权,稳住恒源信心。”
老陈听完,叹了口气:“这样虽然稳妥,但还是被动。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反击?”
“等证据闭环。”我眼神冷静,“顾振山现在以为我们只知道被针对,不知道中间协会这条传话线。他还会继续加码,只要他继续动作,这条链条上的人,迟早会留下更多痕迹。我们现在沉住气,等他自己露破绽。”
夜色落进办公室,桌上摊着新的配电评估委托合同,还有那份同业核查对比台账。
这场暗刀博弈,还没有结束。顾振山以为循环复核就能把我们耗死,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他藏在幕后的那条传话线索。
下一轮交锋,不会再只是被动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