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楠把录音笔按开,搁在落灰的八仙桌上。
“玄晦,你确定这地方能进?门锁都锈死了。”
玄晦没答话,镜头对准堂屋正中的穿衣镜。
镜面蒙着厚厚一层灰,隐约映出两人轮廓。
他伸手抹了一道,指尖划过的地方露出清亮的水银层,映出一只眼睛。
羲楠别开脸:“别擦了,怪渗人的。”
“你信里说的镜宅传说,就是这面镜子?”
“不止这一面。墨沼给的档案里写,宅子原有三十六面镜,现在只剩七面。每面镜子都死过人。”
玄晦终于放下相机:“民俗学研究生就研究这个?”
“你拍你的,我查我的。互不耽误。”
羲楠掏出笔记本,翻到折角那页。
墨沼的字迹工整得过分,像印刷体:“光绪二十三年,沈氏嫁入镜宅,三日后失踪。镜面现血手印,擦之不去。”
“沈氏?”
“第一个新娘。之后每隔十几年就失踪一个,都是刚过门的媳妇。”
玄晦往厢房走,羲楠跟上。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只有地板上一层均匀的灰。
走到尽头那间,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囍”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划的。
“这间别进。”玄晦说。
羲楠已经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面落地镜,蒙着红布。
红布上落满灰,看不出原本颜色。
镜前地上摆着一双绣鞋,鞋尖朝外,像是有人正要从镜子里走出来。
“你听见没有?”羲楠突然问。
“什么?”
“歌声。女的,在唱……嫁人那段。”
玄晦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你耳鸣了。”
羲楠蹲下看那双绣鞋。
鞋底沾着新鲜泥土,在这座尘封至少二十年的宅子里。
她伸手碰了碰鞋面,缎子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玄晦。”
“嗯?”
“墨沼说这宅子最后住的人是解放前跑的。那这泥哪来的?”
玄晦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羲楠站起来,发现镜面上映出的自己比实际动作慢了半拍——她转身时,镜中人才刚低头看鞋。
她猛地回头。
镜子里,红布下面,有东西在动。
布料表面鼓起一个弧度,缓缓滑过,像一只手在里面摸索。
“玄晦!”
摄影师已经走出走廊。
羲楠追出去时,堂屋里那面穿衣镜前站着个人。
瘦高,穿灰布长衫,背对着她。
“墨沼?你怎么来了?”
那人慢慢转过来。
脸是空的——五官像被橡皮擦擦过,只留下浅淡的轮廓。
他抬手,指指镜子,镜子里映出羲楠的脸。
羲楠拔腿就跑。
跑到院子里才追上玄晦,他正蹲在井边拍青苔。
“你跑什么?”
“屋里有人——”
“谁?”
羲楠回头,堂屋门口空空荡荡。
镜子还立在那里,映着门口的天光。
“……一个男的,灰长衫。”
玄晦看她一眼,没追问。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天快黑了。住哪?”
“东厢房。墨沼说那边收拾过。”
东厢房确实干净些,床上铺着旧棉被,有股樟脑味。
羲楠把录音笔连上耳机,倒带重听。
前十分钟只有脚步声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到推开门那间屋时,耳机里忽然多出一个声音。
很轻,像隔着棉花唱——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是女声,调子拖得很长。
羲楠寒毛竖起来。
“三梳儿孙满地……”
录音笔里传来一声轻笑,就在她耳边。
她下意识偏头,耳机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清晰得像有人对着麦克风低语:
“四梳……新娘入门。”
耳机线缠在录音笔上,自动跳到下一段。
杂音。
然后一个男声,平静得反常:
“她找你了。”
是墨沼的声音。
但墨沼下午根本没进那间屋。
羲楠按停录音,发现窗外天已经全黑。
她没开灯,坐在床边想录音的事。
忽然窗棂上“笃”地响了一声。
有人站在窗外。
“谁?”
“我。”玄晦的声音,“你过来看。”
羲楠走到窗边。
玄晦站在院子里,指着正房方向。
“数镜子。”
羲楠数了。
正房屋里那面,走廊尽头那面,西厢房两扇窗玻璃勉强算两面,加上东厢这边墙上挂着的小圆镜——
“五面。”
“下午我数过,七面。”
“哪来的七面?”
“你推门那间屋里,红布下面那面落地镜,还有堂屋穿衣镜。现在都没了。”
羲楠重新数了一遍。
确实五面。
“你确定?”
“你推门的时候我拍了照。你自己看。”
玄晦递过相机。
屏幕上是那间屋的全景,落地镜清清楚楚立在红布后面。
羲楠手指放大的时候,发现红布边缘有一截鞋尖。
绣鞋的鞋尖。
但下午她看的时候,鞋在镜前地上。
“玄晦。”她的声音有点抖,“那面镜子,是不是把鞋收进去了?”
玄晦拿回相机,翻到下一张。
这张拍的是红布正面,放大之后,布面中间隐约印着一个手印。
纤细,手指修长,像是女人的手按在布上,从里面往外推。
“你有没有想过——”玄晦说,“不是镜子在动。是镜子在换位置。”
“什么意思?”
“三十六面镜。如果它们在不同的房间之间换,那现在七面变五面,是因为有两面换到别处去了。”
“换到哪?”
玄晦没说话,指了指头顶。
“阁楼?”
“墨沼的档案里没提阁楼。”
“因为档案是墨沼的。他没写,不代表没有。”
羲楠顺着木梯爬上阁楼时,玄晦在下面打着手电。
阁楼里全是镜子。
十几面,立着,靠着,挂在梁上,每一面都蒙着灰。
手电光扫过去,镜面反射的光斑在墙壁上乱跳,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羲楠看见了那双绣鞋。
就摆在正中间那面最大的穿衣镜前,鞋尖朝里,对着镜面。
镜子里面,鞋尖朝外,对着她。
“别动。”玄晦在下面喊。
羲楠低头。
她脚边有一本册子,摊开着。
手电光照上去,泛黄的纸页上是毛笔字。
沈氏的家书。
“夫君见字如面。入宅三日,镜中有女,与我同貌。晨起梳头,镜中人先取梳。夜半醒来,镜中人立于床前。夫君救我。”
后面半页被撕掉了。
撕口很新。
“玄晦,你上来。”
没有回应。
羲楠探头往下看。
梯子还在,手电搁在地上,光柱对着天花板。
玄晦的人没了。
“玄晦?”
整座宅子静得像沉在水底。
只有阁楼上,镜子们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很多面镜面同时被叩响,叮叮叮,越来越密。
羲楠蹲下翻那本册子,后面又出现字迹,但不是毛笔。
圆珠笔,现代字:
“她在镜子里。别看她。别让她看见你。”
是玄晦的笔迹。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