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仪式在冬至夜举行。
圆形石室里燃着九百九十九盏青蓝灯盏，光线从穹顶垂落，把石板地面照得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星空。我穿着那件古朴的深红礼服，裙摆上绣着巴托里家历代先祖的纹章，从腰际一直铺到脚踝，每一针都是暗银线缝的，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微光。礼服是托马斯特意从家族宝库里翻出来的，尺寸改了三遍，刚好托住我显怀的腹部。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藏不住了，我也没打算藏。
托马斯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黑色燕尾服，白手套，蓝眼睛沉得像深海。安德烈守在石室入口左侧，卡尔在右侧，里昂靠在廊柱旁，三个侧夫的位置刚好形成一个三角，把我围在中间。塞缪尔和维克托站在祭台两侧，各自按着一道符印。约克坐在长老席第三席上，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在账簿上抹掉一笔坏账时的表情。
仪式按流程走。我念祷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石壁间的回音。我按流程表上的顺序依次按下符印，每按一道，石壁上的祖血池就亮一分。到第三道符印的时候，约克开口了。
“主祭者，你确定要站上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传得很清楚。“按族规，混血种主祭祖血池，需先经长老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这流程不对。”
我还没开口，托马斯先动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在我和约克之间，声音平平的：“族规第十二条附款，直系血裔主祭仪式，长老会仅需到场见证，不需表决。约克长老，你手里的族规版本是哪一年的？”
约克的脸僵了一瞬。卡尔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昨天刚把族规最新版发到各位长老的邮箱里，第三十七页，第十二条附款，需要我把截图再发一遍吗。”
约克没再说话。他坐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嘴角那点弧度没收回去。
我继续按符印。到第七道的时候，约克又开口了：“祖血池对混血种的回应，历史上从来没有暖过。主祭者，你要不要先让长老会试一遍，免得仪式做到一半池子冻了，大家都不好看。”
这次是安德烈。他从入口左侧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停在约克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安德烈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浅铜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约克。约克仰头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安德烈转身走回入口，重新站定。
里昂在廊柱旁歪着头笑了一声：“约克长老今天话挺多啊。是不是最近账上少了点什么，想找个地方撒气。”
约克的脸彻底沉下去了，但他没有再开口。
仪式走完最后一道符印。我走上祭台，拿起那把银色小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浅口。血珠渗出来，三滴落在祖血池里。池面先是静了一瞬。然后那三滴血在池面上扩开，一圈一圈地推出去，颜色从暗红变成暖金，再从暖金变成深红。池底的符纹亮起来，整面池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加热了一样，蒸腾起一层淡金色的雾气。雾气升到石室穹顶，又缓缓落下来，落在我的礼服上，落在托马斯肩上，落在安德烈、卡尔、里昂的头发上。暖的。
祖血池的回应是暖的。
石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塞缪尔和维克托同时弯下腰，把手按在胸前行礼。卡尔、里昂、安德烈依次躬身。长老席上，约克的脸已经看不出表情了。托马斯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动，但我听见他的呼吸松了一拍。
仪式圆满结束。当晚庄园里就张罗起了年前狩猎，这是巴托里家的老规矩，血迹仪式之后全族出动，进猎场打三天猎，打回来的猎物越多，来年的运势越好。我怀着孕不能下场，只能在猎场边缘的看台上坐着。安德烈替我打了两头岩蟒，里昂打了一头穴兽，卡尔没下场，坐在看台上陪我算明年第一季度的资本预算。托马斯打了三头夜枭兽，比谁都多。
狩猎第三天傍晚，我坐在看台上看夕阳把猎场的暗红岩层照成一片暖橘色。黑猫蹲在我膝边打盹。里昂在旁边烤岩蟒肉，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卡尔在翻账本。安德烈在磨匕首。托马斯去取今年猎物的记录册了。
约克是一个人来的，他走到看台下面，仰头看着我。周围没有别人，里昂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按在烤肉的铁架上没动。卡尔合上账本，安德烈放下匕首，三个人都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主祭者。”约克开口。声音不大，但看台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恭喜你，祖血池认了你。也恭喜你怀孕了。血脉续上了，托马斯那五千年寿命没白折。”
我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我知道你们想毁掉神桥，你父亲的笔记，托马斯的架构图，你在训练场里拼死拼活地练，都是为了这个。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只很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淡金色的液体，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神赐。神族每隔千年送下来的东西，和续命神水同源，但浓度高得多。一瓶能把你母亲从半疯狂里拉回来，能让她恢复清醒。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黑猫睁开了一只眼。
“你毁掉神桥，这些就都没了。”约克把瓶子收回去，放回袖口。“你女儿没了神赐，最多活一千年。一千年对血族来说很短。一千年后你还在，她不在了。你母亲的失控会继续，你父亲的血脉会继续衰减。而且——”他看了我一眼，“毁掉神桥会反噬。托马斯和你，都有性命之忧。你父亲在笔记里应该写过，三物同拆，反噬共担。你拆得掉，但你扛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过。你以为你是为了人族才要毁神桥？人族那些高层，他们不领你的情。他们要的是寿命，是青春，是神族给的高科技和资源。你毁了神桥，他们第一个跳出来拦你。你以为是神族在挡你的路？挡你路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血族长老会，人族高层，神族残留的眼线，还有那些不想失去现有秩序的人。你一个人，扛得动吗。”
他说完了。看台上安静了很久。里昂手里的铁架翻了个面，油滴在炭火上炸了一下。卡尔重新翻开账本，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安德烈把磨好的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看台边缘，低头看着约克。
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约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那张灰白的脸上显得很薄。“因为我也不想永远给神族当代理。但我不想用你的方式去改。”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猎场出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慢慢想。神赐我替你留着，但别留太久，神桥那边有感应，你拖得越久，传送阵的警戒就越紧。”
他走了，夕阳把猎场的暗红岩层照得一片通红。黑猫从膝边跳上看台栏杆，绿瞳盯着约克消失的方向，尾巴竖成一道黑旗。里昂把烤好的肉递过来，歪着头看我，浅栗色卷发在夕阳里泛着暖光。“你信他？”
我没有回答。托马斯从猎场那头走回来，手里拿着记录册，蓝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很浅。他走到看台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约克离开的方向。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记录册递上来，掌心向上，等着我自己接。
我接过来，掌心的旧掐痕蹭在记录册的封面上，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