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落在石面上,压住了阵盘边缘尚未散尽的余温。
陈默用炭笔圈出出口,再沿山势向内划了一道细线。
“青阳宗封住出口,里面的人也要吃粮、补符、换灵石。这些东西不会自己长出来。”
吴大壮撑着膝盖靠近,认出其中一段路,眉头慢慢拧紧。
“夹石道?”
“从出口到李长风的中转营地,绕不开这里。”
陈默没有将猜测当作定论。
他让先前负责望风的散修把所见重新说了一遍:两匹驮马,一辆窄车,车上盖着防潮油布,粮袋压在外层,底下另有几只封口木匣。
三人押送,每次都在坡上岗哨换班后进山。
前两次,他们只把这当成宗门补给,远远避开。
如今,那是洞里数十人的活路。
陈默将两个时辰记号并排写下,指尖在中间一截轻轻一敲。
“旧哨离开,新哨要绕过东坡查验路牌。前后只有半炷香。我们得在这段时间里动手,搬东西,清掉能直接追到这里的痕迹。”
刘丹师抱着药箱,喉咙滚了滚。
“押车的是什么修为?”
“领队能御剑短掠,另外两个只能步行。按望风的人所见,领队至少筑基初期。”
洞里一时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一名散修慢慢将手从地图旁缩了回去。
炼气修士碰上筑基,不是多几个人便能填平的差距。
对方一道剑气扫过来,足以把他们连人带石劈开。
陈默看见了,却没有出言激他。
“正面打,谁去谁死。”
他在山道转弯处画下两道竖线。
“所以不在直路截,也不等他把剑拔出来再冲。这里两壁夹着,马车转向必须减速,上头有松石,下面有旧雨沟。”
炭笔又落下一点。
“让他停在这里。”
孙二娘看着那个点,忽然开口:“我去。”
吴大壮转头望向她。
她没有看丈夫,只问陈默:“要他弯腰,还是要他伸手?”
“弯腰。能让他低头看你的脚,最好。”
孙二娘点点头,将袖口挽紧。
刘丹师低着头,指甲刮过药箱边上的旧漆,半晌才道:“烟能做。但筑基修士闭气快,不能指望靠这个放倒他。”
“放倒两个炼气就够。”
陈默看向吴大壮。
“你不许抡石头。上崖以后,只拔楔子。落石靠它自己的分量。”
吴大壮胸口仍隐隐作痛,听见这话,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后头呢?”
“等我的信号。”
陈默将地图推到众人中央。
“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件。谁提前出手,整条路都会变。”
这一夜,刘丹师没有合眼。
小炉压着火,药碾在石臼里转动,涩苦气味混着细细的辛辣,熏得人鼻根发酸。
他将矿区剩下的药粉重新分拣,剔去起效太慢的几味,再加入能刺激眼鼻的细末。
湿药搓成丸,裹上一层薄脆泥壳,摆在烘热的石板上。
十二枚。
最后一枚成形时,他两根手指都在发颤。
陈默拈起一枚,捏开边角,确认泥壳能在碰撞后碎裂,随即将它放回布袋。
“别收在怀里,挂腰侧。撤的时候也别丢。”
刘丹师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这回不嫌药贵了?”
“命更贵。”
天色还没完全亮,几个人便分批出了水道。
夹石道比地图上更窄。
两侧岩壁湿冷,阴处生着黑苔,风从弯口挤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
窄车到了这里,只能贴着外侧石壁慢慢转。
吴大壮爬到一半,手臂忽然一软。
靴尖擦过石面,几粒碎砂直滚下去。
下方就是山道。
他死死扣住一道石缝,胸腔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汗沿着下颌往下淌。
身后的散修立刻顶住他的脚底,另一人从上头垂下布带,将他拖过最后一截陡坡。
吴大壮伏在崖顶,半晌才喘出一口气。
没人催他。
两名散修照陈默事先选好的位置,把碎石推入浅槽,再用短木楔顶住。
前后两堆落石都不够堵死筑基修士,却能挡住车轮,吓乱驮马,让人无法顺势冲出弯道。
吴大壮趴在较低的一处石沿后,手边放着铁锹。
那是他能下到山道最近的位置。
陈默则蹲进内侧崖壁一道斜裂缝。
脚下的旧雨沟已被掏空,上面横铺枯枝,再盖浮土。
陷阱不深,困不住人,只能让一只落下的脚突然踩空。
他反复看过距离,最后把一根细竹吹管横在膝上。
箭尖淬过麻药。
寻常麻药对筑基修士未必有多大用处,但后颈没有护住,药入血脉,哪怕只能换来半息僵直,也够下一击落下。
孙二娘换好了衣服。
那件青阳宗外门弟子服,是从血手屠夫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
袖口略宽,胸前绣纹却完整,她将头发揉乱,膝边蹭上泥,再撕开一截鞋面。
乍看之下,像是赶路时从碎坡滑下来的人。
她坐在弯口边,捂住脚踝,等到远处传来马铃声,才抬起脸。
“师兄……搭把手。”
车轮碾过砂石,咯吱作响。
走在前头的男子骑着一匹驮马,腰间佩剑,青袍下摆绣着深色窄边。
他先看了孙二娘一眼,又抬头扫过崖壁。
吴大壮把脸死死压在石后。
胸口那股痛又往上顶,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哪一峰的?”
男子没有立刻靠近。
孙二娘低着头,声音发紧:“外院领差的……后头坡上有东西追,跑急了,脚卡进石缝里。”
她没有编出一个容易被追问的师承,只把青阳宗衣袖向外露出半截,挣扎着想站起来。
脚刚一落地,她便闷哼一声,重新跌坐下去。
押车的两名炼气弟子停在后方,其中一个皱眉道:“师叔,换班快到了。”
“知道。”
男子翻身下马。
同门服饰让他少了几分戒心,却还没到全无防备的地步。
他右手始终靠着剑柄,走到孙二娘面前,目光先扫过她沾泥的鞋。
“别乱动。”
他弯下腰。
孙二娘藏在裙褶下的手骤然一扬。
三枚泥丸砸向他脚边,另一枚撞在后方车辕上。
黄白烟雾贴着地面猛地炸开,辛辣气息直冲眼鼻。
男子瞳孔骤缩,当即闭气后退,右手已经拔剑。
他快,后面的两人却没这么快。
其中一人正要开口,吸进满口药烟,喉头顿时呛住,扶着车辕踉跄两步,膝盖一折,整个人软了下去。
另一个抬袖遮脸,才往后退,便撞上惊躁的驮马,沿着车轮滑倒。
“找死!”
剑锋出鞘,寒光将近处烟雾划开一道白线。
孙二娘早已翻滚着扑向车底。
几乎同时,崖顶传来木楔被抽出的轻响。
吴大壮双手向后一拽。
碎石轰然倾落!
男子没有抬剑硬接。
他来不及判断崖上藏了多少人,脚下一点,先避开迎面砸下的石块。
一步,两步,三步。
落石擦着肩头撞碎在地,溅起的石屑打得脸颊生疼。
前后的石堆也在这时滚落,驮马受惊长嘶,窄车横在弯口,退路霎时乱成一团。
陈默仍没有动。
烟在裂缝外翻卷,砂粒打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
他只盯着那双靴子。
右脚落在实地。
左脚向后,正好踏进浮土。
枯枝断裂。
男子身体骤沉,持剑的手本能地抬起,护身灵力已开始向外涌。
就是这一瞬。
细竹管中传出一声极轻的气响。
短箭穿过烟隙,钉入后颈。
男子肩背猛地绷紧,抬手便要去拔,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麻药没有放倒他。
却让抬起的手指停了一停。
崖沿上,吴大壮咬住牙,撑着石面跃下。
落差不过半人高,他着地时胸口仍像被锤了一记,嘴里涌出一股腥味。
但他没有停,双手握住铁锹,借着下落的势头,将锹背狠狠拍向那条陷在土里的腿。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男子膝盖向内折去,剑锋随之失衡,斜斜扫过吴大壮肩侧,在岩壁上犁出一道深痕。
只差寸许。
吴大壮头皮一麻,来不及退,陈默已从裂缝中扑出。
他没有去夺剑。
一手压住对方抬起的下颌,短刃沿着颈侧送入,刀锋避开衣领,切进柔软处,随后横向一绞。
滚热的血冲上手腕。
男子喉间挤出一声含混的响,身体还要挣动,陈默已经撤到剑锋之外。
他等到那只握剑的手彻底垂下,才转头去看粮车。
车后却传来一声急促的刮擦。
一个炼气弟子醒得比预计更快。
他没去救领队,也没去抢车,伏在石堆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只要爬过前面那道弯,他就能喊来岗哨。
孙二娘还在车底,吴大壮扶着铁锹喘息,陈默与他之间隔着惊马和车辕。
刘丹师站在退路旁,脸色煞白。
那弟子也看见了他。
“让开!”
一只手已经伸向腰间符袋。
刘丹师猛地把最后握在掌中的泥丸砸了过去。
烟雾扑脸的同时,他撞上前去,药箱重重砸住那只摸符的手,另一只手里用来切药的窄刀几乎是乱捅着扎下。
一下没进去。
刀尖滑过衣料。
那弟子嘶声挣扎,刘丹师牙关咬得咯咯响,整个人压在药箱上,第二刀终于刺进颈侧。
血喷出来时,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那人已不再挣扎。
陈默越过车辕,检查了两名弟子的气息,将另一个仍在昏迷中的结果,才低声道:“做得好。拿东西。”
刘丹师怔怔松开刀柄。
手上的血黏住了指缝,怎么甩也甩不掉。
没有人给他发愣的时间。
孙二娘从车底钻出来,撬开底层木匣,里面果然不是粮食。
一袋袋灵石压在防潮皮纸下面,隔着袋口,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凉而稳定的灵气。
她抬头看向陈默,眼里终于亮了一瞬。
“搬。”
陈默只说了一个字。
他、孙二娘和缓过气来的吴大壮迅速将灵石袋转入随身布囊。
崖上两名散修下来接应,不拿整匣,不拖车,能分开的全部分开。
陈默亲自解下领队的储物袋。
几瓶丹药,替换衣物,两叠符纸。
再往里,是一枚制式玉牌和半张折起的纸令。
玉牌正面刻着四个细整篆字。
青阳内库。
纸令只剩半幅,断口参差,能看见几项物资数目和中转营地的记号。
陈默目光一沉,将两样东西贴身收好。
“尸首拖去西边兽道。”
吴大壮抹去嘴边血丝,点了点头。
“万兽山那些散修常走的那条?”
“对。留拖痕,到了硬地就断。”
尸体的衣角被粗砺岩面扯破,血迹沿兽道边缘断续洒落。
那是一条通往万兽山修士常用歇脚地的路,不能保证青阳宗信,却足以让追查的人先往那边看一眼。
这一眼,就是他们要买下的时间。
陈默割断马缰,又在马臀上重重一拍。
两匹驮马长嘶着冲出窄口,散乱的蹄声很快沿山道远去。
半炷香将尽时,夹石道里已没了活人。
等众人带着灵石回到地下洞窟,刘丹师的手还在抖。
王铁匠放下工具,看着一袋接一袋倒在石面上的灵石,没有先问杀了谁。
温润光泽映亮了灰暗的岩壁。
那些先前缩在入口、始终不肯靠近阵盘的散修,也慢慢站了起来。
孙二娘清点两遍,将最后一枚推到陈默面前。
“一百三十七块,中品。”
吴大壮靠着石壁坐下,肩背终于松了。
他没有笑,只把满是泥血的铁锹放在脚边,伸手接过妻子递来的药。
陈默取了一枚灵石,贴近供灵槽试过灵气成色,又核了一遍先前记下的耗损。
“够基础供给了。”
洞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呼气。
陈默却没有跟着放松。
他重新取出那枚玉牌,用湿布擦去背面的暗红污迹。
玉色之下,一道细小押印逐渐显出。
不是库房编号。
是一个端正的“李”字。
他的拇指停在押印边缘,随后将玉牌翻面扣住。
“王铁匠,先把炉子重新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