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亚星,黄昏,残阳如血。
苏夜和萧素萝并排站在黄土和石峰之上。带有颗粒的风吹动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袂。他们沉默着,看向远处的巨型战舰,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他们知道那艘战舰的主人是谢氏,不,更准确地说,那是隶属于谢培然的资产之一。
五年的时间,并没有让那个双腿残疾的男人意志消沉,反而,他越挫越勇,将人类的版图继续扩大了好几十个星系,比利亚星只是其中之一,这里的原住民与人类开战了数年的战争,这颗星球上的一草一木早已面目全非,整颗星球满目疮痍。
由于杀伤性武器的大规模使用,原本富饶的土地开始沙化,这颗星球的十二个大区,有七个已被谢氏为首的人类攻下,而为数不多的反抗者还在坚守阵地,与他们展开生死较量。
比利亚星的原住民,被人类称其为利亚人。她们和人类外貌无异没什么显著差别,只是皮肤更为苍白,呈现出白石灰一样的颜色,所以看上去这里的原住民像是得了白化病一样。
这里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五年之久,到现在为止,人类的一方依旧没有取得全面性的胜利,而其中最大的原因,要归功于自由者们。
这支武装力量的崛起是在那场浩劫之后,他们直接推翻了以三大家族为主的寡头统治,不断煽动幸存下来的人们奋起反抗,从而建立起一个更好的家园和更灿烂的人类文明。
一时之间,战火连天,在谢培然的推动下,猎犬计划全面实施。为了弥补战争中损失的人口,他们开始大量繁殖克隆人和重工机械,在短短五年时间内,人类的繁衍规模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度,足足有几千兆亿之多。
原本的星球再也无法满足自身需要,于是,他们将目光放远到几光年之外的其余星系,在谢氏牵头的情况下,他们在殖民的同时也开始与各个星球上的原住民展开了各种商业合作,将彼此之间的利益实现了最大化,也从中发展出了几个最为重要的外星合作伙伴,实现了双赢的局面。
无独有偶,在这众多的星球之中,比利亚星却是个例外。这颗星球的原住民文明是个典型的母系社会,成员中甚至没有男性,依靠自身独特的繁育方式繁衍后代,就在上个月,人类的星际战舰与她们发 生火拼,在以谢氏为首的绝对火力压制下,那只名为自由者的地下势力从旁杀出,立刻扭转了整个局面,将人类以及其他星际联盟赶回了已占领的七个大区,防止了势力的进一步扩张。
这颗星球似乎是自由者们的据点之一。就在前几天,其中的一个小头目找到了苏沫,想让其为自由者组织效力,那个性格孤僻的神族女子在中毒之后一直在这颗星球的某处进行深度休眠,那次谈判以失败告终,一天以后,他们对苏沫发动了偷袭,而,神族的后裔也早已有所防备,在那片满是残垣断壁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小规模冲突,也就是那一次,谢培然发现了苏沫。
“那群混蛋,什么自由者?不过是打着爱好和平的好听旗号,招摇撞骗的骗子罢了!”萧素萝冷冷开口,狐媚的脸上全是不屑:“什么狗屁东西!”
苏夜“呵”地笑了一声:“就从这点上看,他们还比不上谢培然,至少他会找个理由,对不臣服于他的人开战,人类那边,并没有选错领袖。”
“你说的是利亚人斩杀他们外交大使的事情?”萧素萝立刻会意,明白其中所指:“先礼后兵,谦谦君子,先制造自己人被无辜杀害的假象,以此为借口挑起争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她说到后来,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赞赏——那个双腿残疾,坐着轮椅的掌舵者,能得今天的地位和成就,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苏夜微微点头,同意了萧素萝的分析结果:“现在,他们的盟友更多,这些年,谢培然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深得民心,在人类中树立了绝对的威望,有的时候我都在想,神族落寞,如果能将苏沫的真神之力交予他,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是啊。”萧素萝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一口气:“苏沫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你知道吗二爷,上次她毒发,我用蛊虫给她治疗的时候,发现龙骨花的毒素有了开始蔓延全身的迹象,她的半边脸全都烂了,我从医这么多年,做过不少手术,也没见过那样的。”
女医生惋惜地摇了摇头,先到面具后的那另一半脸,她的心头开始一阵发疼——从那以后的五年时光,她和苏夜两个人陪伴在身重剧毒的苏沫身旁,伤口位于左边肩颈处,从那里开始,毒液一路延伸至脸颊,上到脸部皮肤的腐烂,下至手臂再到躯干,龙骨花的毒素在一步步侵蚀着她,却又不让她死亡。
那是一种怎样的疼痛,她和苏夜都无法想象。可是无论怎样,那个坚强的女子并没有因为身体的苦难而掉过一滴眼泪。她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进行着身体上的休眠,而清醒之余,他们还要躲避各方势力的追杀。
有一次,苏沫从休眠中醒来,眼中带泪,她哭着和他们道歉,说着对不起。龙骨花的毒素侵蚀的不仅仅是她的肉体,还有她的思维和意识,她在休眠的时候都在做着同样的一个梦,在梦里,她永远也走不出去,而别人也进不来。
“你说,谢培然还会救她吗?”萧素萝神色严肃,双手环胸:“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当年苏辰女王也是中了龙骨毒,现在又是她。不过比苏辰幸运的是,她至少还没有被神议院的人抓住关起来,不然,以神宗现如今残存的那么点实力,早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苏夜看着远处浮在半空中的星际战舰,眉宇间也隐约有了几分担忧,因为他并不知道,如今的谢培然是否还会帮她。如今那个男人所坐拥的一切,都和神族再无任何关系,他们在各大行星进行能源开采,将人类的文明带到了除大云星系之外的其余星域,几乎所有存在生命的星球上都有人类的足迹。
他们与土著合作,发明星际通用语,创造通用货币和换算单位,帮助落后的种族建立学校、医疗,种植可食用和改善环境的各种植物,以相对和平的方式进行殖民,这些都如苏沫当年预料的一样:“没有我的帮助,他也能一样达到今天的高度,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这句话,苏沫说得平静,好像她早就用神力预知了未来一样。可是,他们看着那个容貌尽毁的女子,心中一分分,一寸寸都是疼,他们躲了起来,暗无天日,像是不能见光的老鼠一样,活在夜镜中的镜像世界里。
“前几天,夜莺回报,大哥召回年轻时为他效力过的神树组织,并交由谢培然差遣,可见,他是多么信任他,这种信任,胜过了苏沫这个亲人。”苏夜说着打探到的情报,言语中透露着几分心疼,那个曾经是神族执掌者的大哥,就算年过半百,铁血手腕依旧不输当年,在那件事情之后,他无情地将苏沫从神族中除名,而在最后的审判中,他甚至动用了神族的神议院来对她做出判决。
时隔多年,那次审判的记忆依旧清晰,他们在夜镜的另一端,看到了那场审判的全部过程,所有现存的家主们都到了场,而顾家和萧家的孩子太小和过于年轻,改为由家长出席。
苏沫跪在一个法阵的中央,全身都被双生锁绑着,那个时候,已经身中龙骨的她却是跪得笔直,审判之中,没有多说一句话。
看着苏沫长大的金微,顾庭和萧素音全部都于心不忍,迟迟不肯对她做出流放和除名的决定,在这种对犯人绝对有利的情况下,苏光直接启动了备用方案——神议院。
那是比神族内部审判更为高级和严格的存在。神族里的人全部都有所耳闻,纵观神族历史,只有她和苏辰遭遇过这样的变故,他们向来对拥有主神之力的苏家女子极为忌惮,当听到这样的决定以后,被困住的苏沫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只要我活着一天,神议院的人,谁都别想好过。”
和当年他们对待苏辰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在大哥眼里,苏夜看到了自己当年被流放时的场景——是的,一模一样,他当年被处置的时候,苏光的眼神里也是那样无情、冷酷。
躲在暗门里偷听的顾雅冲了出来,哭着为苏沫求情。那个神经大条,大大咧咧的女子抱着苏沫,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她哭着求苏光不要将苏沫从神族里赶出去,还说苏沫中了剧毒,需要马上治疗,他们不可以这么对待一个身负重伤的人。
“你的女儿,你的族人,你的朋友都被那群人类害死了,你居然还要装作一副岁月静好,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继续生活下去。”在顾雅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中,苏沫依旧保持着清醒和理智,
她看着这个将自己从小养大的爷爷,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些藏在心里已久的话:“你说谢培然是家人?他算什么家人?!如果真是家人,就该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而不是和你一样,保持沉默,任由他们逍遥法外成为帮凶!”
那些文字,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过去的须臾数年,从苏辰执政后期开始算起,死在人类手中的神族后裔不计其数,他们的家人,朋友,都深受其害,金微的父亲,顾雅的父亲,加奈的大伯,都成了战争中的牺牲品,美好的幻象被击得粉碎,残酷的现实,鲜血淋淋。
而最终,那场关于苏沫的审判,在金家,顾家和萧家的极力反对之下告终。那个纤细的身影在法阵中缓缓站起,金微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苏沫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声音很小,但,夜镜那一面的苏夜还是听到了——
“好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要像我们,活得像个笑话。”
在如今的神族现存的后裔当中,在他们的身体里,和苏沫一样都住着不屈不挠的灵魂,或许他们也想过去颠覆这个世界,而最终,因为种种原因,却不得不去放弃。
而后,苏夜看到大哥在神族的族谱上 将苏沫的名字划去。苏光背对着整个夜镜,他看不清大哥的表情。再后来,他和萧素萝带着苏沫去了很多的地方,躲避着各种追杀,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们亲眼看着那个如同神祈一样的女子被毒素毁去了容貌,摧毁着意志,那一刻,在她的心里,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这些年,怕是大家都过得不好吧?”萧素萝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听说老爷子又病了,谢培然不计前嫌地将他送到了最好的医院治疗休养,因为将苏沫除名流放,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其余的人也没受到牵连,好像少了一个苏沫,并不会怎么样一样。”
好像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比利亚星的风沙很大,在残阳的照耀下,银白色的巨型战舰也镀上了一层血色。从上次的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之久,下次的突袭或许很快就会到来,他们要继续在这里等死吗?等下一个天明,下一个天亮。
不,苏夜这么想着,在心里暗自摇头,他们能等,但是苏沫一刻也等不了了。他们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终止这场不公平的屠杀。
“冥王殿下又来信了,一直在询问苏沫的身体状况,她在冥界脱不开身,一直依靠阿修罗族的业力在帮衬。现如今,在冥界和虚无之境,巫族和神族,都欠下了阿修罗族天大的人情。横跨阿修罗界,虚无之境和冥界的天之痕是没办法彻底修复了,冥王殿下还说,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请你为阿修罗族的主公桑延宁医病,近年来,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也一直在问起关于苏沫的情况。”苏夜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萧素萝,可那个女医生并没有急于搭话。
阿修罗族的主公和苏沫那丫头又是什么关系,他们认识?桑延宁的身体又怎么了?看来这其中的渊源还真是不少,可,现在她也没心思管这些。
“不仅仅是冥王和桑延宁问起了苏沫的近况,就连她昔日手下的众多法神都在问,主神何时归来。三垣二十八星宿,几百个星官,都在等待她的归来。”说起这些,二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本来当年在沫夜号上,苏沫的神脉都快开了,却被龙骨毒给硬生生又压了回去。
而,主神的缺位,对于位于另一个世界的冥界而言,无疑是致命的。关于这些,他们也不知道老爷子苏光到底有没有对谢培然提起。或许,那个老人其实也不曾料到,谢培然会对苏沫做出那样的事情吧?
“你有多久没有回去了?”下定决心的苏夜开口向一旁的萧素萝问道:“有二十年了吧?”
“嗯,差不多。”女医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给出答案。
“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苏夜看向远处的景色,神色果敢而坚毅:“我们去找他。只有这样,苏沫才能换取一线生机,这样的身体状况,她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什么?你要去找谢培然?”萧素萝一惊,可是很快,她又沉下心来——是的,以目前的情况,她救下了苏沫,但如果有谢氏的鼎力相助,就算毒素无法完全根除,至少也不会让她再这么痛苦。
“好吧,这是唯一的办法。”女医生叹了口气,不得不向现实妥协:“但愿,他会出手相助。”
“但愿。”苏夜如是低声喃喃。
天色开始渐暗,以洛比特为母星的比利亚星也黯淡了下来,母星收起了余晖,眼前的一切开始被黑暗一点点笼罩,两人转身离去,消失在土丘之上。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洛比特依然会照样升起,黑暗将无处可藏,可是,他们呢?也会有明天和光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