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敞开的瞬间,那张戏谑张狂的脸骤然映入眼帘。
林砚浑身一僵,四肢瞬间冰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偷借电梯上楼报信的计划,彻彻底底宣告失败。
黄嘉俊一只手稳稳抵在电梯门缝之间,截断了所有闭合的可能,眼底噙着玩味的笑意,却没有立刻发作,更没有当场撕破脸皮。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砚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绝望,硬生生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故作轻松地开口掩饰:“我就是实在爬不动楼梯了,想着过来看看这层电梯有没有修好,偷个懒而已。三十多层楼梯,实在太累人了。”
“哦——”
黄嘉俊拖长了尾音,语调慢悠悠的,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步步踏入轿厢之内。
“那可真是太巧了。”他侧身站定,目光牢牢锁着林砚,笑意深沉,“我也爬得浑身发酸,累得够呛。既然这么有缘遇上了,那就一起坐电梯上去,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的强势与不容拒绝,根本容不得半点反驳。
林砚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只能抬手虚虚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黄嘉俊抬步走入,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密闭的空间之内,彻底陷入死寂。
轿厢缓缓上行,平稳无声。
黄嘉俊随意转过身,背对着林砚,身姿松弛,看上去完全露出了后背的致命破绽,仿佛毫无防备。
可林砚的心脏,却紧绷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破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两人的实力差距,宛若天堑鸿沟。黄嘉俊久经厮杀、心性狠戾、身手凌厉,是真正在尸山血水里爬出来的恶徒。反观自己,不过是普通幸存者,真要是此刻贸然动手,只会瞬间被反杀。
黄嘉俊之所以迟迟没有撕破脸面,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杀鸡儆猴的契机。
只要林砚此刻流露出半点攻击意图,哪怕只是一丝异动,他便能顺势出手,当众斩杀自己,用最血腥的方式震慑整个避难所,让所有人彻底臣服。
换做任何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普通人,大概率都会选择拼死一搏。
但林砚不一样,他手握旁人无法想象的底牌——死亡回归。
只要他现在死在这里,时间便会倒流回三天之前。他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拥有充足的时间布局,从而提前识破黄嘉俊的阴谋,彻底挽回这场引狼入室的危机。
可极致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躁动的心思。
真的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吗?
眼下局势虽然被动,却并未到鱼死网破地步。距离空投物资投放,仅剩最后两天,熬过今晚,便只剩最后一天。
末世之中物资匮乏,食不果腹本就是常态。真到绝境,大不了全员压缩口粮,饿上一天,咬牙便能撑过去。
更重要的是,这场灾祸的根源,终究是他们一行人亲手引来的。是他们步步退让,才将这群狼心狗肺的掠夺者带入安稳的避难所。凭什么要让避难所里所有无辜的人,为他们一时的无奈与失误,付出惨痛代价?
短短数秒的挣扎与权衡,林砚彻底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搏命念头。
他放弃了偷袭,放弃了赌命重来的机会。
轿厢内死寂依旧,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却清晰:“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没必要继续装模作样。告诉我,你们千里迢迢从岐山市过来,真正想干什么?”
黄嘉俊依旧背对着他,身姿挺拔,语气带着一丝轻飘飘的遗憾与神秘:“很可惜,你没有通过我的考验。如果你刚才敢赌一次,或许,我还能告诉你几分真相。”
一瞬之间,林砚彻底通透。
所谓的考验,从来都不是别的,就是他刚刚的抉择。
黄嘉俊故意露出破绽,故意给他偷袭的机会,就是在试探他的野心与胆量,试探整个避难所是否暗藏反骨。
若是他敢动手,结局只有一个——身死当场。
在这种狠人眼中,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叮——”
清脆的电梯提示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压抑的氛围。
电梯稳稳停靠在三十层。
按照宾扬酒店的格局,整栋大厦的电梯最高权限仅能抵达三十层普通客房区,三十一层往上全部是属于宾扬酒店的VIP客房,为了显示尊贵与不同,特意将电梯和楼梯设计在与大厦不同的地方,而且需要专属的门禁卡或是钥匙才能上至三十一层,当初把避难所建立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独有的优势,能够隔绝丧尸,以及外来的侵略者。
林砚压下所有心绪,率先走出电梯,乖乖走在前方带路,姿态顺从,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他推开通往高层的专属楼梯门,刚走出几步,前方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晏正巧在楼层内巡查,听见开门动静,知晓是外出出勤的小队归来,便顺势上前查看情况。
视线相撞的瞬间,苏晏清丽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疑虑与警惕。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黄嘉俊手中那把冰冷的制式步枪上。
在残酷的末世里,持有正规制式枪械的人,向来只有两类。
一类是坚守秩序的官方军警、驻军人员,守规守序,绝不随意侵扰幸存者。而另一类,便是游离在所有规则之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
再看眼前男人满身痞气、眉眼张狂,手臂皮肤下隐约显露的狰狞纹身,所有线索都在无声印证——他属于后者。
黄嘉俊目光落在苏晏清秀漂亮的面容上,瞬间两眼放光,眼底的贪婪与亮色藏都藏不住,侧头对着身前的林砚打趣笑道:“你小子可以啊,藏得挺深,没想到你们避难所还有这么漂亮的美女专门出来迎接,待遇可以啊。”
他本性便是轻浮好色,此刻眼底的觊觎半真半假,同时也刻意装作浪荡无害的模样,想要用肤浅的外表麻痹对方的警惕心。
苏晏身为警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哪里会被这种粗浅的花言巧语蒙蔽。
这番说辞,骗得过那些涉世未深的普通人,却骗不过阅人无数、心思缜密的她。
仅仅数秒观察,她便笃定判断——眼前这个男人极度危险,心机深沉、野心暗藏,绝对不能留在避难所半分。
黄嘉俊敏锐捕捉到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戒备与抵触,不慌不忙,收起眼底的轻浮,故作温和地开口解释:“别紧张小美女,我们没有半点恶意。我们是隔壁岐山市的幸存者,今天专程来榆林市搜刮物资,没想到天色太晚,城区尸群异动频繁,夜间赶路太过危险。正巧碰上你们小队,只想临时借宿一晚,明天天亮立刻返程。”
“我们绝不白住。”他笑得温和,和凶悍外形截然反差,“我们可以分出不少搜刮到的药品物资当作报酬。看在你这么好看的份上,我私人再多给你们添一份,怎么样?”
苏晏神色依旧冰冷,不为所动。
黄嘉俊见她软硬不吃,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抬手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林砚,眼神示意他立刻配合打圆场。
林砚心领神会,快步走到苏晏身侧,微微俯身,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快速低语:“他们全员武器精良,战力碾压我们,大部队已经全部抵达楼上,我们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现在只能假意配,一旦彻底激怒他们,谁也不知道这群亡命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简短几句,瞬间点醒了苏晏。
她瞬间理清眼下绝境,深知敌我差距悬殊,硬碰硬只会全员覆灭。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的警惕与杀意,收敛所有锋芒,露出得体的待客笑意,侧身抬手做出邀请姿态:“当然欢迎各位落脚。请问你们一共多少人?我立刻给你们安排房间休整。”
黄嘉俊笑意温和,语气客气:“九个大人,一个小孩,麻烦美女费心安排了。”
“不麻烦。”
说罢,苏晏转身去查看客房的情况。
不多时,陆峥、何涛、周莹、李阳一行人也乘坐电梯抵达高层区域。
苏晏早已规划好安置区域,三十二、三十三层空置VIP套房充足,楼层相互独立、互不连通,最适合分隔这群陌生人,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住宿:将黄嘉俊、彭丽丽与尚且懵懂的李阳安置在相对安静的三十二层,其余所有打手统一安置在三十三层,分层隔开,杜绝他们抱团作乱的可能。
安排妥当后,苏晏神色平静开口:“各位先好好休整歇息,晚饭时分我会亲自上楼通知大家。”
说完,她迅速转身下楼,第一时间将今日所有外出出勤的小队成员,全部召集到自己位于三十一层的房间。
三十一层位置,远离三十二、三十三层的住宿区域,不用担心黄嘉俊一行人察觉,是眼下最安全的议事地点。
苏晏走到门口,仔细检查走廊无人,确认过没有其他人偷听后,轻轻带上门,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开口:“大家都清楚现在的处境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今日一路的试探、胁迫、伪装与算计,除了全程被蒙在鼓里的李阳,在场所有人都早已看穿黄嘉俊一行人的狼子野心,纷纷面色沉重地点头。
压抑的氛围之中,性格果敢直率的周莹率先开口,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对策:“既然他们心怀不轨,我们不如主动出手。晚上悄悄在他们的饭菜里下药,等他们全员昏睡失去行动力,我们立刻收缴所有枪械武器,再把所有人全部绑起来,这样一来,彻底解除威胁。”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沉默,低头思索这套方案的可行性。
短暂权衡过后,冷静沉稳的陆峥率先摇头否决,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这个办法行不通。第一,我们手头储备的昏睡药物数量极少,根本不足以放倒整整九个人。第二,黄嘉俊生性多疑,这种粗浅简单的小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一旦计划败露,只会彻底激怒他们,引来灭顶之灾。”
众人纷纷颔首,深知陆峥所言非虚,这套计策太过冒险,绝不可行。
这时,沉默许久的王兆平忽然灵光一闪,提出了新的办法:“那我们半夜悄悄溜去地下车库,把他们所有越野车的车胎全部扎破。没了代步车辆,就算他们想掠夺物资跑路,也跑不远,只能困在这里。”
此话一出,不少人微微动心,看似是稳妥的牵制之计。
可林砚却轻轻摇头,冷静指出其中致命的漏洞:“不行。狗急尚且跳墙,更何况这群本就是亡命之徒的掠夺者。我们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只会把他们彻底逼入绝境。一旦鱼死网破,必然会在避难所大开杀戒,引发一场惨烈的腥风血雨,我们根本承受不起这个代价,绝对不能因小失大。”
话音落下,房间内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面色凝重,心底一片冰凉。
事已至此,他们彻底陷入被动,被人拿捏死了所有命脉,没有任何翻盘与反抗的资本。
良久,苏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焦虑与不甘,做出了眼下唯一稳妥的最终决断。
“周莹、何涛,你们稍后随我前往秘密仓库,优先转移所有稀缺食物、药品与储备物资,尽最大努力减少损失。”
“陆峥、林砚,辛苦你们两人轮流值守夜班,二十四小时紧盯三十二、三十三层的所有动静,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任何情况,立刻全员通知、紧急戒备。”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自保方式。
所有人默然应允,心底却无比茫然忐忑。
如今他们所能依仗的,只剩下一丝渺茫的侥幸——希望这群闯入家园的恶狼,尚能留存最后一丝人性,搜刮物资之后便如约离开,不再无端生事。
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清楚。
引狼入室,从来都没有善终。
今夜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又虚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