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三年·1467
考语簿发下来那日,郑纪翻开自己那一栏,手停住了。
翰林院三年一考,掌院学士亲手写考语,定等第,定升迁。他这三年,修实录、查旧档、上十策,考绩本当列在上等。
那一行小字,却写着:“学问粗疏,性近狂躁,轻议时政,不堪近侍。”
“不堪近侍”四个字,等于把他今后的仕途,一笔勾了。
同舍的老王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你。你去年考,还写的是‘沉静耐劳’。谁的手这么黑?”
郑纪把考语簿合上,指尖发白:“写考语的,是谁?”
“詹事府的陈庶子。”老王压低声音,“这位陈庶子,上月刚收了蔡秉文送的一坛……徽州老参。”
郑纪闭了闭眼。午门背疏那一仗,他赢了场面,却没动得了马永昌分毫。人家绕开金殿,从考语这把软刀子下手了。
他把那行“不堪近侍”看了半晌,指腹在纸上慢慢蹭过。刀不见血,正劈在他仕途的根上。他睁开眼,把考语簿“啪”地合上,搁在案角。软刀子也是刀,是刀,就有人握着柄。
案上那盏砚,墨早干了。他抓起墨条,在砚台上转圈磨,墨汁一点一点洇开。老王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磨到第十几圈,他把笔蘸饱,才开口:“王二那边,你去递个话,别惊动旁人。”
“考语是要归档的。”老王急道,“‘不堪近侍’四个字入了档,你这辈子,别想再靠近御前三步。”
郑纪没说话。他知道,空口争辩没用——考语已写,档已立,翻案要凭证据。
第二日一早,他没去詹事府,先绕到陈庶子府后的胡同里,寻那个门房王二。
王二起初装糊涂。郑纪也不逼,只把那页号簿抄件似的旧招状,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我不要你告谁。我只要你说一句实话——上月某日,蔡家的蔡福,是不是抬着参进来的?”
王二抱着头蹲在了墙根:“老爷……小的就是个看门的,人家给了小的二百文酒钱,小的、小的才放他进门……”
墙根堆着一摞劈好的柴,柴上还沾着松脂。王二的膝盖在土上蹭出两个浅坑,额上的汗砸在手背上。他抬头瞥了郑纪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老爷,小的、小的画押就是。只求老爷,别说是小的招的。”
“二百文,”郑纪点头,“你把这两百文的事,画个押,按个手印。明日掌院学士问起来,你照实说。”
有了这枚手印,他这才转身,往詹事府值房去。
陈庶子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郑检讨,何事?”
“学生来请问,”郑纪把考语簿摊在案上,“‘性近狂躁,不堪近侍’——学生哪一件事,狂躁了?”
陈庶子端着茶盏,慢悠悠道:“金殿之上,当众咆哮,指斥内侍——这,还不叫狂躁?”
“金殿廷争,是职掌所言的十策。”郑纪不动声色,“大人写考语,写的是‘学问粗疏’。学生斗胆,请大人当着掌院学士的面,考一考学生的学问——《英宗实录》修了几年,天下田赋短少几何,大人若答得出,学生这‘粗疏’,领了。”
陈庶子的茶盏,“当”地一顿:“你、你放肆——”
“学生不敢放肆。”郑纪从袖中取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单子,推过去,“学生只是想请大人看看这个。”
那单子上写着:某月某日,蔡秉文遣家人蔡福,送徽州参两枝、徽墨十六笏至陈庶子府上;经手人,詹事府门房王二。底下,按着王二的手印。
陈庶子的脸,唰地白了:“你、你这是从哪里——”
茶盏里的茶叶梗子立着。陈庶子的拇指在盏沿上刮,刮得那盏沿发出细碎的响。窗外檐下的麻雀叫了一声,又没了声。他喉结动了两下,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哪里来的,大人不必管。”郑纪把单子收起,只留一句,“掌院学士那边,学生此刻就去。大人若要拦——也好,咱们一同去,当面对一对这坛参。”
掌院学士的书房里,郑纪把考语簿、那张手印单子,一样一样摊开。老学士扶着眼镜看了半晌,又抬眼看看郑纪,道:“考语舞弊,是要革职的。你可知道?”
“学生知道。”郑纪躬身,“学生不要革谁的职。学生只要——考语写得公道。”
老学士盯着他看了很久,一掌拍在案上:“传陈庶子!”
陈庶子被传进来时,腿都是软的。当堂一对门房王二的供词,再对那坛参的来历,他支吾了三两句,汗就把官袍浸透了。
老学士把那枚手印单子拍到案上:“陈庶子,这王二的手印,是假的么?”
陈庶子眼角扫到跪着的王二,面如死灰:“不、不假……”
“既然不假,那这坛参,是蔡秉文白送你的?”老学士冷笑,“朝廷的考语,是替谁写的?是替皇上写,还是替送参的人写?”
“我、我一时糊涂——”他身子一矮,瘫跪下去,“是蔡秉文,是他三番五次托人来说,说郑纪‘狂妄,不可重用’,叫小的笔下笔下——”
“笔下改一改,就是一条仕途。”老学士冷笑,“考语官,拿人手短,替人笔削。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坏朝廷选士的规矩!”
当日,掌院行文:陈庶子纳贿削改考语,着即革职,回籍听勘。郑纪那一栏考语,老学士亲笔重写——“学问淹通,遇事敢言,忠实可嘉”。
消息传到蔡秉文耳朵里,他正在家中把玩那方新得的徽墨,手一抖,墨锭“啪”地砸在案上。
案上那方新徽墨,滚了半圈,停在笔山边上。蔡秉文的指节在扶手上叩,叩得那扶手的漆皮簌簌地掉。家人垂手立着,不敢动。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把前儿送蔡福的那对白玉镇纸,取回来。”
“革了?”他盯着来报信的家人,“一个小小的门房画个押,就把陈庶子革了?”
家人缩着脖子:“老爷,那陈庶子当堂就招了,说是、说是您托人送参……”
蔡秉文在椅上坐了半晌,手里那方徽墨转了两转,到底没研下去。原想借考语这把软刀,把郑纪钉死在“不堪近侍”四个字上;如今刀反手回来,送参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
他在椅上坐了半晌,咬牙切齿:“好个郑纪……回回都是他。”
消息传开,翰林院上下,人人称快。老王拍着郑纪的肩:“这一仗,赢得漂亮!那个蔡秉文,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郑纪却没笑。他站在廊下,望着南边的天空。他赢了考语,革了一个考语官。可那件顶要紧的事,依旧没有下文。
老王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想家了?”
“不是想家。”郑纪摇头,“是想明白了。我在这翰林院,今日革一个考语官,明日斗一个掌班太监——斗来斗去,斗的都是旁人设下的局。十策行不下去,赢一百个考语,也是白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老王,你说,我这个检讨,除了会背疏,还会什么?”
老王望着他,半晌,叹了口气,没再劝。
当夜,通政司那边传来一句话:《太平十策》,皇上留中了。留中,就是不发,不议,也不驳——搁在御案上,落灰。
老王的笑,僵在脸上。郑纪站在灯下,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十策底稿,合上,又拿手按了按封面。
书箱的盖板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灯花爆了一下。他的指腹在“远奸邪”三个字上慢慢停住。他把册子重新裹好,塞进那只装旧账的书箱最底层——这十条,在京里递不出去,带回仙游的田上,总还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