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天,暴雨。
夏栀抱着书包冲进校门的时候,白球鞋一脚踩进水坑,鞋面全湿。她顾不上,低头往教学楼跑,书包侧兜里的试卷没塞紧,被风一吹,哗啦散了一地。
她蹲在雨里捡。一张一张,手忙脚乱,雨打在纸上洇开墨迹,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完了完了完了……”她嘴里小声念叨,今天迟到要记名,班主任第一天就说了,高三抓纪律,谁迟到谁写检讨。
她正趴在地上够最后一张,头顶的雨突然小了。
夏栀抬头,看见一把黑伞的伞沿,往她这边偏了一点。撑伞的人没停脚步,从她旁边走过去,她只看见一双很干净的白球鞋,校服裤脚笔直,没沾一滴泥。
雨又砸下来。那人走远了,从始至终没低头看她一眼。
夏栀把最后一张试卷捡起来,攥在手里,往教学楼跑。
进班的时候,她头发贴在脸上,校服湿了半边,狼狈得不像样。班主任顾南栀已经在讲台上了,看见她进来,语气还算温和:“夏栀,快回座位。”
她低头往里走。
全班都在看她,因为顾南栀下一句是:“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班夏栀同学,上个学期期末联考年级第一。高三了,大家多向她学习。”
夏栀脚步一僵,头埋得更低。她最怕这种时候,所有人盯着她看,像针扎在身上。
她快步走到第三排中间的座位坐下,把湿透的试卷塞进桌肚,拽了拽袖子想遮住手腕上昨天留下的青印。其实也没人看她了,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转走。
她这才敢喘口气,悄悄往最后一排靠窗看了一眼。
裴南意。
他坐那儿,校服干净平整,头微微低着在翻一本竞赛书,连头发丝都是清爽的,跟班里其他被雨淋得蔫头耷脑的人完全两个画风。周围一圈空座,没人坐他旁边。
夏栀只看了一秒就收回目光。心跳有点快,她用手按了按胸口,告诉自己:别看了别看了别看了。
她低头假装整理书本。
没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裴南意抬起眼,视线越过前面一排排脑袋,落在第三排中间那个缩着的背影上。她头发还没干,贴在脖颈上,校服领口湿了一圈,左眼角下面——他隔了这么远居然还能看见——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他合上书。
“看什么呢?”江屿辞凑过来,顺着他视线瞄了一眼,“哦——年级第一啊?你认识?”
“不认识。”裴南意把书塞进桌洞,拿出下节课的卷子。
江屿辞“啧”了一声,显然不信。裴南意这人,不认识的人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刚才那一眼,明显多停了两秒。
江屿辞还想追问,裴南意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嘴,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夏栀这边,温阮清从旁边探过头来,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你鞋湿了吧?中午去我宿舍换双袜子,我带了两双。”
“不用不用。”夏栀摇头。
“你跟我客气什么。”温阮清把糖塞她手里,压低声音,“早饭吃了没?”
夏栀点头:“吃了。”
温阮清看她一眼,没拆穿。她认识夏栀两年了,这人说“吃了”的时候眼神都是虚的。
夏栀把糖收进笔袋里,准备留着中午吃。她翻开课本,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高三了,她不能分心。
第一节课下课,顾南栀让课代表收暑假作业。裴南意那组缺一本,他站起来,自己送到讲台。
经过夏栀桌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视线往她手背上扫了一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从袖口边缘露出来,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刮的。
夏栀察觉到旁边有人经过,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头也没抬。
裴南意放完作业本回座,路过她身后时,把脚步放轻了一点。
坐下之后,江屿辞又凑过来:“你刚才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问呢。”
“那就别问。”
江屿辞翻了个白眼。沈知珩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中午。
夏栀趴在桌上假装午睡,其实在算这个月的开销。便利店夜班工资周三发,家教的钱月底结,手工代工那边还有一百二没到账。校服外套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穿一学期,不买了。鞋也得再撑撑,鞋底还没破,就是脏了点。
她算来算去,发现还差两百块。
她叹了口气,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下午放学得去便利店问问能不能多排两个班。
正想着,桌角突然多了一盒牛奶。
夏栀抬头,温阮清冲她挤眼睛:“多买的,你帮我喝一个,我喝不完。”
“你每天都多买?”
“我长身体嘛。”温阮清理直气壮。
夏栀笑了一下,接过来。她知道温阮清是故意的,但她没戳破。打开喝了一口,是热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顾南栀进来发了一张表:“贫困生助学金申请,家里有困难的可以了解一下,截止到周五。”
夏栀手里转着笔,没动。
温阮清用胳膊肘碰她:“你拿一张。”
“我不用。”
“你——”
“真不用。”夏栀压低声音,“我爸不会签字的。”
温阮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把那张多拿的表默默折起来塞进自己书包。
放学。
夏栀收拾东西往校门口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裴南意还在座位上写东西。她低着头快步经过,书包带子挂到了桌角,她一个踉跄——
一只手扶住了她书包。
“慢点。”裴南意声音很平,手很快就松开了。
“谢、谢谢。”夏栀头也没回,几乎是逃着出了教室。
出了教学楼她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耳朵烧得厉害。
她拍了拍脸,往便利店方向走。经过学校门口那棵老树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裴南意站在树下等车,肩膀靠着树干,手机拿在手里没看,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夏栀脚步一顿。
四目相对。
裴南意没躲,也没打招呼,就那么看着她。过了两秒,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她脚上那双湿了又干的旧白球鞋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夏栀心跳快得像打鼓,赶紧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发作业通知,她划开看了一眼,顺手回了“收到”。
往上翻,看见裴南意五分钟前也发了一条,就一个字:
“嗯。”
嗯什么嗯。夏栀莫名其妙,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不知道的是,裴南意发那条“嗯”的时候,刚把她那双旧球鞋看了三遍,然后打开购物软件,搜了“女鞋 37码 白色 运动鞋”,下单。
收件地址他填的是学校门卫室,收件人写了个“高三1班”。
他关了手机,靠在树上等车来。
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没人看见。
晚上十点,夏栀在便利店理货。赵念秋给她留了热饭,催她先吃。她一边扒饭一边背单词,手机又响了。
温阮清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激动到破音:“夏栀你快看班群!裴南意刚才发了一条——他问‘谁的错题本落教室了’,配图是——你猜是什么——你上午被雨淋了的那几张数学卷子!他帮你捡了!还拍了照发群里!”
夏栀一口饭差点噎住。
她冲进班群。果然,裴南意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几张卷子摊在桌上,字迹工工整整,还用红笔标注了错题思路,配文:“放讲台了。”
下面江屿辞跟了一串问号:“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裴南意没回。
沈知珩回了一个句号。
陆时衍回了一个大拇指。
温阮清给夏栀私发消息:“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夏栀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心跳快得能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回温阮清:“别乱说,他对谁都这样。”
发完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卷子上的红笔批注比她自己写的还仔细。她的卷子,被雨淋皱了,他又一张一张压平了拍的照。
夏栀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
赵念秋从后面经过:“小夏,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没有,热的。”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而另一边,裴南意坐在自家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夏栀在群里回的那句“谢谢,明天我去拿”,拇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隔着屏幕碰到了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竞赛书,两页过去,一个字没看进去。
江屿辞发来私聊:“你不对劲。”
裴南意回:“睡觉了。”
江屿辞:“???才十点你睡什么觉”
裴南意关机。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她今天蹲在雨里捡卷子的样子,像一只被人淋湿的小动物,缩成一团,手忙脚乱,谁看了都想给她撑个伞。
可他连停都没停。
裴南意叹了口气。做得是不是太明显了?江屿辞那傻子都看出来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高一军训时的合照。照片角落,夏栀蹲在最边上系鞋带,他站在后排,视线往下偏了一点点,正落在她头顶。
这张照片他放了两年。
裴南意把抽屉推回去,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明天,跟她说句话。
就一句。
多了怕吓跑。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关了备忘录,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他从小到大没为什么事纠结过。
除了她。
第二天早读前,夏栀去讲台拿卷子,发现自己的卷子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工整:
“错题我标了思路,看不懂可以问我。”
没署名。
夏栀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三题,你跳了一步,其实可以更简单。”
她猛地抬头,看向最后一排。
裴南意正低头背书,侧脸被晨光勾出一条干净的线,像完全不知道她在看他。
可夏栀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