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志远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上妈说的话还在耳边绕——“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当时他心里堵得慌,现在想想,更堵了。
得去接晚榆了。
他爬起来,套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厨房里已经传来动静,妈在煮粥,锅盖掀开的声音悉悉索索的。
“妈,我去看看晚榆。”志远在门口喊了一声。
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去吧。把她接回来,好好说说她。一个媳妇家,动不动就回娘家,像什么样子。”
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周家村离县城不算远,坐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志远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村口的大槐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晚榆从娘家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眼睛有点红,但已经消肿了。看见志远,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晚榆。”志远快走两步追上她,“我来接你回家。”
“用不着。”周晚榆的语气淡淡的,“我自己能走。”
志远心里一紧:“还在生气呢?”
“我哪敢生气。”周晚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讽刺,“您娘都说了,我败家,我不会过日子。我要是再生气,岂不是更不懂事?”
志远被噎住了。他知道晚榆在气头上,也知道这件事妈做得不对,但让他在中间评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回家吧。”他只能这么说,“妈在家等着呢。”
周晚榆没再说话,默认了。
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开,车上人不多,周晚榆靠窗坐着,看着外面倒退的田地。志远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张了张嘴,又放弃了。
到了家,刘秀兰正坐在客厅擦那个搪瓷茶缸。这是她的老习惯了,每天早上都要把这个茶缸擦得锃亮。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儿子媳妇一前一后进来。
“回来了。”刘秀兰的语气很平静,头也没抬,继续擦她的茶缸。
周晚榆“嗯”了一声,径自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志远看看妈,看看媳妇,试图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妈,早上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粥,咸菜。自己盛去。”刘秀兰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你去叫她出来吃饭。”
志远叹了口气,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晚榆,出来吃饭吧。”
里面没动静。
“晚榆?”
“不想吃。”周晚榆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传出来。
志远无奈地看了妈一眼,刘秀兰翻了个白眼:“不吃算了,饿死拉倒。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娇气了。”
“妈……”志远想劝两句,但刘秀兰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一上午,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卧室里,周晚榆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盯着墙壁发呆。嫁过来两年了,这样的冷战有过多少次?她数不清。只记得每次都是这样——婆婆说一句,她回一句,然后两个人就开始较劲,谁也不肯先低头。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
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冒出来过。每次被婆婆说得眼泪汪汪的时候,每次志远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的时候,每次她一个人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时候,她都想过。
但每次念头冒出来,她又会自己掐灭。
为了志远。
志远对她是好的。虽然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交给她,自己只留点烟钱。下班回来会帮她择菜,周末会陪她回娘家。虽然在婆婆面前总是向着她,但每次婆媳吵架,他都是两边劝,两边落不是。
想到这些,周晚榆又叹了口气。
算了。再忍忍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中午,刘秀兰做了面条。
她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看都没看卧室一眼:“志远,吃飯了。”
志远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晚榆,出来吃饭吧,妈做了面条。”
“我不饿,你们吃吧。”
志远回头看了妈一眼,刘秀兰正埋头吃面,假装没听见。志远没办法,只能自己坐下,端起碗来。
母子俩沉默地吃着饭,客厅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妈,”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以后能不能别这么说晚榆?她也不容易,在外面站一天柜台,晚上还要加班。”
刘秀兰把筷子一放:“怎么不容易了?我年轻那会儿,在车间站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也没像她这么娇气。”
“那是您那时候,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不一样了?”刘秀兰冷笑一声,“我看是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娇贵了。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是她婆婆,说她两句还说不得?”
志远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只能埋头吃面。
刘秀兰看了儿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志远,妈不是针对她。妈是为你好。你说说,她买件衣服花八百多,够咱们一个月生活费了。妈节省了一辈子,见不得这么花钱。”
“妈,她花的是自己的工资。”
“自己的工资怎么了?嫁到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她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这么花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志远不想再争了。他加快速度吃完面,把碗一放:“妈,我上班去了。”
“去吧去吧。”刘秀兰挥挥手,“晚上早点回来。”
志远走后,刘秀兰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拿起那个搪瓷茶缸,仔细地擦着。这是她退休时厂里发的奖品,她宝贝了这么多年,每天都要擦得干干净净。茶缸上印着“光荣退休”四个字,红色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但她还是当成宝贝。
“光荣退休”啊。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从没出过差错。儿子接了她的班,虽然只是个技术工,但至少是“铁饭碗”。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勤勤恳恳,这个家就会越来越好。
可是现在呢?
媳妇不听她的,儿子也向着媳妇。她这个家,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刘秀兰叹了口气,把茶缸放回原处,起身去厨房洗碗。
傍晚,志远下班回来,发现家里气氛更僵硬了。
周晚榆坐在客厅看电视,故意把遥控器调得咔咔响,换一个台,再换一个台。刘秀兰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偶尔有锅碗碰撞的声音。
客厅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昏黄得像一摊化不开的油。周晚榆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灯光简直能把人压抑死。
“妈,”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刘秀兰听见,“这灯太暗了,换个六十瓦的吧。”
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皱了皱眉:“换什么换,费电。”
“就换个灯泡,能费多少电?”周晚榆的语气有点冲。
“电不用钱啊?”刘秀兰把碗往水槽里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省,一个月电费多几十块,一年就是几百块,够买多少东西了。”
周晚榆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已经飘远了。
志远坐在旁边,看看妈,看看媳妇,想劝两句,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每次都是这样——妈说一句,晚榆回一句,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冷战。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吃饭吧。”最后还是刘秀兰先打破沉默,把菜端上桌,“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也不说帮忙端个碗。”
周晚榆没动。
“晚榆,”志远轻轻推了她一下,“吃饭了。”
“我不饿。”周晚榆站起来,走进卧室,又把门关上了。
志远看着那扇门,叹了口气。刘秀兰在桌边坐下,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念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难伺侯了。我年轻那会儿,哪敢这么矫情……”
“妈,您少说两句吧。”志远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刘秀兰把筷子一放,“她还有理了?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刘家怎么亏待她了呢。”
志远不想再争了。他埋头吃饭,心里想着,明天得想办法缓和一下关系,再这么下去,这个家真的要散了。
夜里,周晚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昏黄的光。
志远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白天的事让他累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头就开始点地,现在沾枕头就着。
周晚榆悄悄爬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新灯泡。是她白天在五金店买的,六十大瓦,花了她五块钱。
五块钱,不多。但她买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买了这个灯泡,就等于和婆婆对着干了。
她站在凳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新灯泡放在了床头柜上。
不是现在换,只是先备着。
她想,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躺回床上,她看着天花板。那团昏黄的光还在,但她已经看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灯光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比婆婆的脸好看多了。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志远。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家,还得继续过下去。
哪怕是为了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