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天津卫南市有个青石街。
这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可热闹得很。卖糖堆儿的、崩爆米花的、剃头的、耍猴的,干啥的都有。街中间有家包子铺,老板姓马,山东人,做的狗不理包子一咬一兜油,远近闻名。
包子铺对面有间小门面,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写着四个大字:“神算刘半仙”。
招牌底下坐着一个人。
这人五十来岁,瘦巴巴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子口磨得锃亮。他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竹签筒、铜钱、黄纸,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周易》。他坐在那儿,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人。
这人姓刘,叫刘半仙。当然,这不是他本名,他本名叫刘德厚,可这年头,谁还记得他本名呢?
要说这刘半仙,也是个苦命人。
据他自己说,他年轻时在龙虎山学过道,跟着一位高人学了二十年,什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驱邪捉鬼,样样精通。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混不出头。给人看风水吧,人家嫌他收费贵;给人算命吧,人家说他算得不准;给人驱邪吧,人家说他装神弄鬼。
一来二去,他就沦落到青石街摆摊算卦的地步了。
可就算摆摊算卦,他也是个赔钱货。
为啥?因为他这摊位的位置太差了。对面是包子铺,香味飘过来,馋得人直流口水,谁还有心思算卦?再说了,他这招牌也太寒碜了,“神算刘半仙”,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看着就不靠谱。
所以啊,刘半仙在这青石街坐了三个月,一个正经生意都没开张。
每天早晨,他准时出摊,往那一坐,闭目养神。坐到中午,对面的马老板就端着一屉包子过来:“老刘,吃吧,别饿死了,我还指望着你给我看风水呢。”
刘半仙也不客气,接过包子就吃。吃完包子,喝口茶水,打个饱嗝,继续坐着。
马老板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老刘,你说你是龙虎山下来的,我倒要问问你,你咋不给自己算算,啥时候能开张呢?”
刘半仙就翻白眼:“天机不可泄露。”
“得了吧你,”马老板哈哈笑,“我看你啊,就是个大忽悠。”
刘半仙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继续闭目养神。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半仙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混吃等死,了此残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觉得人生无望的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津卫有个规矩,中元节这天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烧纸钱,祭奠亡魂。所以这天一到傍晚,街上就烟雾缭绕,纸灰满天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纸的味道。
刘半仙本来想收摊回家,可马老板拉着他喝酒,说今天是鬼节,一个人待着害怕,得找个伴儿。刘半仙就留下来,陪马老板喝了二两高粱酒。
喝到天黑,刘半仙才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他家住在青石街后面的胡同里,走路也就十分钟。可那天晚上,他走了半个小时都没走到家。
为啥?因为他迷路了。
说来也怪,青石街这片地方,他住了三个月,每条胡同都熟得很。可那天晚上,他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看着阴森森的。
刘半仙心里头有点发毛。他虽然号称半仙,可真遇上邪门的事,他也怕。他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走出去。
可走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
这下他更慌了。他知道,这是碰上“鬼打墙”了。
他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嘴里念了几句口诀,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掷。
铜钱落地,叮的一声,滚了两圈,停住了。
刘半仙低头一看,铜钱正面朝上,乾卦。他松了口气,乾卦主阳,说明这地方虽然有阴气,但不重,他能应付。
他弯腰捡起铜钱,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请问……这里是哪里?”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刘半仙猛地转过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刘半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大半夜的,中元节,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出现在这种地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对劲。
“你……你是谁?”刘半仙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叫阿绣,”那女人轻声说,“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先生,你能带我出去吗?”
刘半仙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女人,没有影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刘半仙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碰上什么了。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龙虎山学过道的人,总不能被一个女鬼吓死吧?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说:“姑娘,你既然已经不在人世了,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何必留在这里,吓唬活人呢?”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刘半仙这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得透明。可她的眼睛,却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
“先生误会了,”那女人微微一笑,“我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
“我是妖。”
话音刚落,那女人忽然张开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白色的衣裙像蝉翼一样裂开,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肤。她的手指变长变细,指甲像刀刃一样锋利。
刘半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可他跑了几步,就发现自己根本跑不动。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他低头一看,只见地面上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命啊——”刘半仙扯着嗓子大喊。
可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那女人——不,那妖怪——一步步向他走来。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变了形,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白色蟒蛇,足有水桶那么粗,三角形的脑袋上长着一双血红的眼睛。
“刘半仙,”那蟒蛇开口说话了,声音依然轻柔,可听着让人毛骨悚然,“你不是龙虎山的高徒吗?怎么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刘半仙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当初在龙虎山就该好好练功,不该整天偷懒睡大觉。现在好了,碰上真家伙了,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眼看着那蟒蛇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他吞下去,刘半仙忽然急中生智,大喊一声:“等等!”
蟒蛇停了下来:“还有什么遗言?”
“你……你为什么要吃我?我跟你无冤无仇!”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
“我挡你什么路了?”
“你在这青石街摆摊算卦,坏了我不少好事。”蟒蛇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你身上带着龙虎山的法器,那些小鬼小妖都不敢靠近你。我辛辛苦苦养了几十年的小鬼,全被你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