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吹着,钢梁上的沙子簌簌作响,打在脸上生疼,何涛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耳朵上的空间耳钉微微发烫——不是系统要签到,是刚才那番话烧得它都快冒烟了。
底下的人也没走,反而站得更近了些。刚才那个戴骨质面具的代表低头看了眼终端,手指划了几下,然后抬头:“你说不设中心控制端,那要是某个文明突然断开连接呢?数据链崩了谁负责?”
“没人负责。”何涛答得干脆,“就像你家水管爆了,邻居不会替你修。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接上。”
“可一旦接入你的‘神国’,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以后所有进化路径都会被记录、被分析?”冰晶长袍的声音冷不拉几地插进来,“你们地球人管这叫大数据,我们管这叫精神窥探。”
秦铮坐在操作台前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又来了,一听‘共享’就以为要抄家。”
他手指一点,第二阶段模拟推演跳了出来。画面里不再是简单的资源流动图,而是动态权限分配模型——每个文明的贡献值实时更新,对应的资源调用权也跟着浮动。一个气态文明刚救下一个濒临基因崩溃的碳基族群,立刻获得临时高优先级通道;转头另一个机械文明拒绝参与救援,它的上传带宽自动降级。
“看懂没?”何涛指着其中一段波动曲线,“这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是系统自动算出来的。帮人多的,路越走越宽;光想占便宜的,迟早卡死在入口。”
有人低声念了句什么,像是在翻译术语。金属斗篷的那个代表忽然开口:“如果某文明刻意伪造救援记录呢?比如制造假危机再假装拯救?”
“行啊。”何涛笑了笑,“那你得先骗过其他所有文明的眼睛。这个网络里没有秘密裁判,只有互相监督。你造假一次,下次申请援助时,投票通过率直接砍半。三次以上?没人理你。”
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像一群老鸹在铁皮屋顶上开会。有几个代表已经开始用终端互传文件,估计是在核对自家文明的技术底牌能不能扛住这种透明化。
气态星球那位飘在半空的身影晃了晃,声音带着点回音:“我还是不明白——谁来定义‘救援’?救一个濒死个体算?还是必须拯救整个种群?标准模糊,权力就会倾斜。”
“那就写清楚。”何涛抬手,在空中一划,弹出一组条目,“第一条:有效救援需满足三个条件——目标生命体基因活性低于临界值、施救行为导致其活性回升、过程有至少两个外部节点见证。不符合的,不计分。”
“你连细则都想好了?”骨质面具代表语气变了点。
“没。”何涛摇头,“这是我五分钟后要讲的内容之一。现在说这些,只是告诉你们——我不是站在高台上喊口号的疯子,我是真打算把这事做成。”
秦铮在后面补了一句:“而且他已经让我的电脑跑了三十七版风险评估,我现在看到数字都想吐。”
底下有人笑了,虽然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冰晶长袍的代表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就算机制可行……历史教训你也该知道。过去每一次联合体系,都是从互助开始,到掠夺结束。凭什么这次不一样?”
这话问得重,周围一下子静下来。
何涛沉默了几秒,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摸了下左耳的空间耳钉。暗纹一闪而过,他看着全场:“因为这次带头的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我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偷外星科技零件。我不信无私,也不信大爱。我只信一点——谁敢在我搞的系统里动手脚,我会让他全家三代都别想再碰基因药剂。”
空气凝了一下。
然后是接连亮起的终端同意标识,像夜里的萤火虫,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我不是圣人。”他继续说,“我不想当领袖,也不想听你们叫我主。我要建这个东西,是因为我知道——下一个灭绝的,可能就是我自己。我只是不想再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风忽然小了。
远处倒塌的信号塔反射着阳光,那根歪斜的旗杆似的铁架子,影子正好落在高台边缘。
秦铮低头看了眼数据流,发现原本只有百分之二十三的支持率,现在已经悄悄爬到了六十以上。他没说话,只是把下一组资料加载进缓存区,手指依旧悬在终端上方。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代表突然问:“你说规则公开,监督透明。可万一……你是唯一能修改规则的人呢?”
何涛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会提交三方监察协议。”
“哪三方?”
“发起方,我;参与方,你们;第三方,随便拉个中立文明当裁判。他们可以随时抽查系统日志,发现违规操作,自动踢出协作网络——包括我。”
“你要把自己也锁进去?”
“不然呢?”他摊手,“难不成让我一边喊公平,一边偷偷改代码?那跟以前那些伪君子有什么区别。”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在终端上点了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讨论声渐渐少了。大部分代表都在查看各自母星传来的回复,有的点头,有的皱眉,但没人离开。
何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宣布结果,也没拍胸脯保证未来。只是转身看向秦铮:“准备下一份资料。”
秦铮手指一按,屏幕切换成空白界面,等待下一步指令。
底下的人还在站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盯着终端反复核对数据,还有两个已经开启了远程会议频道,估计是在做最后确认。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喊支持。
但他们都留了下来。
风又起来了,卷着沙粒穿过钢梁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何涛望着地平线,太阳已经完全撕开云层,照在一堆废墟上,反着光,像无数把插在地上的刀。
他的手重新插回裤兜,耳钉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报,也不是提示。
就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