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令仪就醒了。
她没睁眼,先听床榻里侧的呼吸声。那呼吸轻而缓,三息一停,是龟息诀。
"世子。"她低声道。
萧珩应了一声:"醒了?"
"嗯。"
"今日穿嫁衣去。"
苏令仪睁开眼。
萧珩仍靠着床头,面色比昨日更白。他夜里没睡,眼底有淡淡的青。
"为何?"她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
萧珩没笑她。他指了指屏风:"嫁衣上的三层纹,今夜正好替你打掩护。你白天穿着它,位置、声音、情绪都传回去。夜里把它留在房中,他们便以为你还在静澜院。"
苏令仪坐起身。
"可交条陈不是小事,穿嫁衣去正厅,会不会太招眼?"
"就是要招眼。"萧珩道,"你越是坦然,他们越不会怀疑你已经看穿了嫁衣。"
苏令仪没再争辩。
她起身,把嫁衣从屏风上取下。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看了一眼底襟的牵丝纹,又看了心口内衬的听音纱,最后目光落在腰带扣的珍珠上。
那颗珍珠安静地嵌在鎏金底座里,表面温润,内里却藏着一团游动的光。
苏令仪穿好嫁衣,系好腰带。珍珠贴在腰间,微微发凉。
萧珩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拿着。"
苏令仪接过。那是半枚萧字玉佩,通体温润,裂纹里藏着那道钥匙纹,被几根银丝缠得密密实实,一丝灵光都漏不出来。
"这是甲字库的钥匙?"她问。
"是外门的钥匙。"萧珩道,"内门另有一把锁。那把锁,我母亲死前都没打开。"
苏令仪把玉佩攥在手心。
"世子今夜也去?"
"去。"萧珩道,"我若不去,内门上的锁龙印痕迹你辨不清。"
"可你的身子……"
萧珩抬眼看她:"我能撑到丑时。"
苏令仪不再多言。
她把玉佩藏进袖袋,又用银簪固定好发髻。银簪里还藏着那三张嫁衣纹拓印。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珩。萧珩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又归入平稳。
她知道他没睡。
正厅里,侯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
赵嬷嬷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盏盖半开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下首左侧坐着一个人。
靛青官服,腰悬银牌,正是灵纹司的银牌使。
苏令仪脚步微顿,随即照常上前,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抬眼,目光在她身上的嫁衣上停了停,又移开。
"起来吧。"
苏令仪起身,垂手站在厅中。
"条陈带来了吗?"
"带来了。"苏令仪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双手奉上。
赵嬷嬷接过,转呈侯夫人。
侯夫人展开条陈,慢慢看着。厅中很安静,只有茶盏盖偶尔碰到的轻响。
银牌使没有看条陈,他在看苏令仪。
那目光不重,只轻轻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皮肤微微发紧。
她没回视。
她把呼吸调到昨夜萧珩教的节律。吸气三息,屏息三息,呼气三息。心跳慢下来,情绪沉下去。
腰间的珍珠没有发热。
侯夫人看完条陈,放在案上。
"末尾这句加得好。"她道,"才疏学浅,所查账目均经母亲复核。若有余漏,皆非儿媳之过。"
苏令仪低声道:"是母亲提点的。"
侯夫人点点头,转向银牌使:"裴大人,您看呢?"
银牌使姓裴,单名一个铎字。苏令仪第一次知道。
裴银牌使收回目光,淡淡道:"夫人拿主意便是。灵纹司只查灵纹,不查家务。"
"裴大人客气了。"侯夫人道,"这修炼密室的事,原本就是灵纹司替侯爷督办的。条陈里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裴银牌使没接话。
他忽然看向苏令仪:"世子妃识字?"
苏令仪心头一紧。
"识得一些。"
"账册上的灵纹标记,世子妃可认得?"
"不认得。"苏令仪答得很快,"儿媳只看数字。"
"只看数字?"裴银牌使嘴角动了一下,"那世子妃如何知道修炼密室的真实消耗?"
苏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儿媳不知道真实消耗。"她道,"儿媳只知道账册上的数字对不上。"
"账册上的数字对不上,便写在条陈里?"
"条陈是母亲的意思。"苏令仪垂下眼,"儿媳只是照实誊抄。"
腰间的珍珠忽然微微一烫。
识海探针动了。
苏令仪立刻把呼吸又压深一层。吸气,屏息,呼气。三遍之后,珍珠重新凉下去。
裴银牌使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世子妃好定力。"
"大人谬赞。"苏令仪道,"儿媳只是没见过世面,不知该怕什么。"
侯夫人轻咳一声。
"裴大人,条陈既已定稿,我这就让人送呈侯爷。令仪年轻,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大人看在侯府面上,莫要计较。"
裴银牌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夫人言重了。灵纹司办案,向来对事不对人。"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
"不过,本使有句话,想单独送给世子妃。"
侯夫人眼神微变,却没阻拦。
裴银牌使走到苏令仪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妃能看灵纹底层,这本事不多见。可本事越大,越容易被人当刀使。夫人是,本使也是。"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侯夫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赵嬷嬷送客。
厅中只剩侯夫人与苏令仪。
侯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令仪,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母亲过奖。"
"裴大人不是好惹的。"侯夫人道,"他今日肯放过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等条陈批复下来,你便要正式担责。到那时,谁也帮不了你。"
苏令仪垂眼:"儿媳明白。"
"明白就好。"侯夫人站起身,"回去歇着吧。这几日不必再来请安。"
苏令仪行礼退下。
走出正厅,日头已经升起来。她沿着回廊往回走,嫁衣的裙摆拖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腰间的珍珠一直很安静。
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不是今日的正厅,而是今夜的甲字库。
转过一道月洞门,苏令仪看见萧瑶站在廊下。
萧瑶今日没穿杏色,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颜色倒与苏令仪常穿的相近。她倚着朱漆柱子,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海棠。
"世子妃好大的面子。"萧瑶没看她,"姨母连裴银牌使都请得来,专门为你撑腰。"
苏令仪停下脚步:"萧姑娘说笑了。裴大人是来查灵纹的,不会为谁撑腰。"
"查灵纹?"萧瑶冷笑,"查灵纹查到正厅里坐着喝茶,还专门问你话?"
苏令仪没接话。
萧瑶把海棠花的花瓣一片片揪下来,丢进廊下的石盆里。
"我昨日给你的纸条,看了?"
"看了。"
"烧了?"
"烧了。"
萧瑶这才抬眼看她:"你倒听话。"
"萧姑娘的话,我不敢不听。"
"你少来。"萧瑶把光秃秃的花枝扔进盆里,"我不是在帮你。我是怕姨母被你连累。"
苏令仪看着她:"姑娘放心,条陈上已经写明,所查账目均经母亲复核。"
萧瑶一怔,随即脸色变了。
"你……你把她供出来了?"
"儿媳怎敢。"苏令仪道,"条陈写的是,儿媳才疏学浅,决断在母亲。出事也轮不到儿媳一人担责。"
萧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没进眼底。
"苏令仪,我以前小看你了。"
"姑娘也高看我了。"苏令仪道,"我在侯府里,不过是颗棋子。"
"知道自己是棋子就好。"萧瑶道,"别哪天棋盘上少了一颗,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了。
苏令仪站在原地,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继续往静澜院走。
腰间的珍珠似乎又热了一瞬。
她没管。
回到静澜院,萧珩已经不在床上。
苏令仪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内室。萧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盏冷茶,脸色比清晨更差。
"世子?"
"我没事。"萧珩道,"正厅如何?"
苏令仪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裴银牌使的话时,她顿了顿。
萧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你能看底层。"
"是。"
"他这是在试你。"萧珩道,"试你会不会慌,会不会露底。"
"我露了吗?"
"没有。"萧珩道,"你做得很好。"
苏令仪在他对面坐下。
"世子,他为什么要提醒我本事越大越容易被当刀使?"
萧珩把茶盏放下。
"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把刀。"萧珩道,"灵纹司的银牌使,表面风光,实际上也是听命行事。他看你的眼神,与看猎物不同。他是在看同类。"
苏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他今夜会不会去甲字库?"
"会。"萧珩道,"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
窗外日头渐高,静澜院里很安静。苏令仪起身,把嫁衣从身上解下来,小心地搭在床榻上,用锦被盖住半边,做出有人躺过的形状。
"这样能瞒过探针?"萧珩问。
"瞒不过识海探针。"苏令仪道,"但探针每隔三息才读一次情绪。我不在,它读不到波动,主阵只会以为我睡了。"
"位置纹呢?"
"嫁衣在静澜院,位置就在静澜院。"
萧珩看着她:"你学得很快。"
"不得不快。"苏令仪道,"他们给我三日,我只给自己一夜。"
下午,灰衣小厮来报了一次。
他说裴银牌使午後去了外事堂,召见了三个侯府管事,问的都是修炼密室的事。又问起世子妃何时接手中馈,看了哪些账册。
"赵嬷嬷也在?"萧珩问。
"在。"小厮道,"赵嬷嬷全程陪着,没让大人多问世子院的事。"
萧珩挥手让小厮退下。
苏令仪道:"赵嬷嬷在护我?"
"她在护线。"萧珩道,"你若是断了,她就白忙三年。"
"三年?"
萧珩没解释。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苏令仪知道他需要为夜里积蓄体力,不再打扰。她走到妆台前,把银簪里的三张嫁衣拓印取出来,又换上一张新的空白棉纸。
今夜,她要多带几张。
日头西沉时,萧珩睁开眼睛。
"丑时出发。"他道,"你先睡两个时辰。"
苏令仪摇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躺。"萧珩道,"夜里不能眨眼。"
苏令仪没再争辩,和衣躺下。
她盯着帐顶,听着窗外虫鸣,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