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七月，正是江淮大地一年里头最闷最热的时候。
低矮土坯房的屋顶晒了大半天，热气一股一股往下灌，屋子里面像扣在一口焖烧的铁锅里面，连风都是黏糊糊的，裹在皮肤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慢慢往下滑，浸得人浑身发沉。
陈建军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给疼醒的。
眼皮沉重得很，像是压了两块浸了水的粗布，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把眼睛掀开一条缝。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屋外蝉鸣、远处田里传来的吆喝声，还有女人压抑、带着哭腔的低语。
“建军，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烧了快一天，我都准备去请赤脚大夫再过来一趟。”
这声音熟悉到了骨子里。
陈建军的心脏猛地一缩，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下来，瞬间清醒大半。他吃力地转动眼珠，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碎花短袖、挽着裤腿的女人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凉透了的米汤。女人脸色蜡黄，眼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头发简单用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是林秀琴。
他的媳妇。
可是在他的记忆里面，秀琴早就不在了。
前世，他浑浑噩噩活了三十八岁，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胆小怕事，别人说两句重话他都不敢回嘴。98年那会儿，到处都是机会，村口有人摆摊卖小商品，镇上有人跑进货，身边不少胆子大的同乡慢慢挣上了钱，盖了砖瓦房，买了黑白电视。唯独他，被爹娘几句“做生意不稳当，种地才是本分”给劝住，缩在家里不敢动弹。
日子一年比一年紧巴，年年手里都余不下钱。孩子上学拿不出学费，秀琴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常年省吃俭用，身子熬垮了，三十多岁就落下一身毛病，后来一场急病，没来得及送镇上医院，人就没了。
秀琴走之后，家里更是散了。儿子早早辍学外出打工，父子俩常年不怎么联系。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土屋，日复一日看着别人家的日子红火起来，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全是化不开的悔。他常常想，要是当年敢踏出那一步，要是他不那么窝囊，秀琴不用受那么多罪，孩子也不用早早辍学。
后来他染上咳喘，躺在冷冰冰的硬板床上，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脑海里面反反复复盘旋的，就是98年这个夏天。
他以为那只是临死之前的念想，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可现在，林秀琴就蹲在他的跟前，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带着真切的温度。
陈建军抬起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手掌上面有常年下地磨出来的薄茧，皮肤黝黑，骨节结实，没有晚年时候干枯瘦削、布满老人斑的样子。他慢慢侧过头，看向土墙上贴着的一张薄薄的挂历，挂历边角卷起来，上面印着褪色的明星头像，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1998年。
真的回来了。
他回到了1998年，自己二十岁这一年。
这一年，他和秀琴成婚才一年多，还没有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住的是几十年的老土坯房，墙体上面裂着好几道细细的缝隙，墙角长着青苔，一到下雨天，屋里到处漏雨。米缸常常见底，平日里能吃上白面馒头都算是改善伙食，大多时候，都是红薯稀饭配咸菜对付一日三餐。
这次发烧，是前几天下地抢收麦子，淋了一场阵雨，回来之后就高热不退，迷迷糊糊躺了一天。前世，他也是这场病，烧好之后，依旧是原来那个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陈建军，安安稳稳跟着爹娘下地，错过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时机。
“秀琴……”
陈建军嗓子干涩沙哑，发出的声音微弱，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林秀琴见他开口说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连忙把碗凑过来，小心地舀起一点米汤，吹了又吹，才递到他嘴边：“慢点喝，米汤放凉了，先润润嗓子，大夫说你就是淋了雨，外感风寒，好好养两天就能缓过来。”
温热的米汤滑进喉咙，稍稍缓解了嗓子里面的干疼。陈建军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里面陈设简单到可怜，一张老旧木板床，一张掉漆的矮木桌，两个摞在一起的木箱，就是全部家当。木箱里面，是他和秀琴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没有一件是崭新的。
院门外传来公婆的说话声，公公陈老实的嗓门粗，带着一股子烦闷：“烧了一天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本来地里还有不少活等着，他这一病倒，耽误不少事。我还是那句话，庄稼人，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途，别一天天胡思乱想别的。”
婆婆跟在一旁，声音压得低一些，却也是一样的想法：“等他醒了，你再好好跟他说说。外面那些摆摊的，看着热闹，指不定哪天就赔得底朝天，咱们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安安分分种地，收了粮食，饿不着肚子，比啥都强。”
这些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的他，听了爹娘这番话，心里本来冒出来的一点想出去做点小买卖的念头，直接就掐灭了。他顺着爹娘的意思，日复一日下地，把一辈子困在这片田地里面。
陈建军握着粗瓷碗的手指，悄悄收紧。
这一世，他不会再走老路。
他不是凭空想要发财，他清清楚楚记得接下来这些年发生的事情。98年正是市场经济刚起来的时候，乡镇物资缺，信息闭塞，城里批发市场几块钱拿的货，拉到村口、镇上，轻轻松松就能有不错的利润。眼下又是国企下岗潮，不少城里人丢了工作，很多人不敢轻易折腾生意，乡下大部分人观念保守，都觉得做生意是冒险，愿意出来摆摊的人不多，机会就摆在眼前。
门槛不高，不需要一开始投入大钱，只要肯吃苦，肯动脑子，稳着来，一点点攒钱，慢慢就能把日子过起来。他不求一步登天，只求不让秀琴跟着自己继续受穷，不让往后留下那么多没法弥补的遗憾。
“建军，在想啥呢？”林秀琴见他喝完米汤之后，半天不出声，眼神愣愣的，不由得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心里有点慌，“头还疼得厉害吗？要是难受，我再去把赤脚大夫喊过来看看。”
陈建军收回飘远的思绪，转头看向媳妇。秀琴的眉眼清秀，只是长期营养不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前世这么好的女人，跟着自己苦了一辈子，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一想到这里，他心口就一阵阵发堵。
他放软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点：“我没事，头还有点沉，不碍事，不用再麻烦大夫。”
“没事就好。”林秀琴松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薄薄的旧被子，“锅里还有一点稀饭，等傍晚凉一些，我再给你盛一碗。你好好躺着休息，地里的活你别操心，爹娘会搭把手，你先养好身子。”
陈建军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打定主意，这件事不能急。他刚刚才退烧，身子虚，而且爹娘思想顽固，秀琴本身胆子小，一下子说要做生意，他们第一反应只会是反对、恐慌，很容易闹得全家不安宁。
得一步一步来。
先养好身体，然后找机会，慢慢跟秀琴透话，先说服媳妇，再想办法应对爹娘。最重要的，是启动本钱。现在家里别说做生意的钱，就连余钱都几乎没有，想要摆摊，第一步就是凑本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本钱，所有想法都是空谈。
院门口，公婆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陈老实肤色黝黑，脸上沟壑很深，常年握锄头，手掌粗大，一进门，目光落在床上的陈建军身上，眉头皱着，开门见山：“醒了？醒了就好好养着。我跟你娘商量好了，等你病好了，就安心下地，别的心思别乱起。隔壁村那个出去摆摊卖货的，上个月进了一堆次品，赔进去不少钱，家里吵得鸡飞狗跳，咱们不能学人家。”
婆婆也跟着劝：“是啊建军，种地稳当。只要勤快，地里年年有收成，有粮食吃，比啥都踏实。做生意风险大，咱们庄户人家，赌不起。”
换做前世，陈建军听到这些话，只会低着头，小声应下来，顺着长辈的想法表态。
但今天，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位老人，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点头答应，只是淡淡开口：“爹娘，我刚醒，身子还不舒服，这事等我养好病，咱们慢慢说。”
陈老实愣了一下。
自己这个儿子，一向性子软，从来不会这样回话，往常自己一开口，他都是乖乖听着，很少这样不顺着话头答应。他心里有点不痛快，还想再说几句，被婆婆悄悄拉了一下胳膊。婆婆朝他使了个眼色，人刚大病一场，犯不着现在争执。
“行，那你好好歇着，我们不吵你。”婆婆说了一句，拉着陈老实转身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秀琴好好照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
林秀琴看着公婆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床上的男人，心里隐隐觉得，今天的陈建军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以往公婆教训他，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不敢有半句异议，今天居然没有直接应下。
她心里有点不安，挨着床边坐下，小声问道：“建军，你是不是真的想着，要去外面摆摊做生意？”
陈建军侧过头，看向媳妇，没有瞒她，轻轻点头：“秀琴，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是你别怕，我不会莽撞，不会拿着家底去赌，我就是想试试，慢慢挣点钱，咱们的日子，不该一直这么苦下去。”
林秀琴身子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眼底满是迟疑和害怕。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听多了做生意亏本欠债的事情，在她的认知里面，安稳种地才是唯一稳妥的出路。一旦赔了钱，本来就穷的家，更是雪上加霜。
可是看着陈建军认真的眼神，那些劝阻的话，堵在嘴边，一时之间，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陈建军看着她纠结为难的样子，心里清楚，不能指望媳妇一下子就认同自己。他不着急逼迫她，只是放缓声音：“我知道你担心，我不着急，咱们慢慢合计。我不会瞎来，先把身体养好，后面的事情，咱们一起商量。”
天色一点点往西倾斜，毒辣的日头稍稍柔和了一些，土屋里面的高温，缓缓褪去几分。陈建军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远处一望无际的农田，心里格外清明。
98年的风，已经吹过来了。
别人还在畏惧、观望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风口前面。这一次，他不会再懦弱退缩，他要靠着自己这双能吃苦的手，借着这个时代的机会，挣一份安稳家底，护好秀琴，守住这个家。
摆摊只是第一步，摆摊之后，是村口那一间属于自己的杂货铺。
这是他重生回来，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目标。
天边的晚霞，慢慢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落在院子的土墙上面。陈建军静静看着这片暮色，心底积压了十八年的悔恨，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踏实的盼头。这条路不好走，有爹娘的阻拦，有邻里的闲话，还有货源里面藏着的坑，同行的眼红算计，难关一个接着一个。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