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薇抵达大燕京城那天,天色刚蒙蒙亮。
城门比她记忆中的要高大许多。城墙上的砖石经过多年风吹雨打,显得有些斑驳,但依然挺立如故。晨光洒在城楼上,给这座古老的都城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从眼前掠过。三年了。离开时,她是被当作弃子送走的。现在回来,她是以北凉王后的身份。
“明薇姐,”巴特尔骑着马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宫门了。斥候说宫里气氛不对,您小心点。”
“嗯。”她放下车帘。
阿依古丽坐在她身旁,手心里全是汗。她是第一次来大燕京城,看什么都新鲜,但此刻也察觉到气氛紧张,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王后,您紧张吗?”阿依古丽小声问。
“紧张什么?”苏明薇看了她一眼,“不过是换个地方说话。”
话虽如此,但她知道,今天这场面不会太轻松。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有宦官尖着嗓子通报:“北凉王后到——”
苏明薇扶着阿依古丽的手下车,抬起头,看到大燕朝堂的殿门就在眼前。那朱红色的门扇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持戟的卫士,个个面色冷峻。晨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台阶。
这台阶她走过。那是三年前,她作为和亲公主离开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嫁衣,一步一步走出宫门,身后是无数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
如今她回来了。以北凉王后的身份。
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大燕朝堂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人人穿着朝服,板着脸。大燕皇帝坐在龙椅上,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重而复杂。
苏明薇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听不出喜怒。
她站起身,垂手而立。
殿内安静得可怕。百官们都在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北凉王后——那个被送去和亲的公主,竟然活着回来了,还成了北凉的王后。
“公主……”皇帝开口了,声音顿了一下,“不对,现在是北凉王后了。多年不见,你变化很大。”
苏明薇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变化当然大。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北凉的王后。北凉现在有了互市、有了书院、有了第一条通往大燕的路。这些变化,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陛下谬赞。”她不卑不亢地说,“臣妾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下方有人冷笑出声,“北凉蛮荒之地,有什么值得王后亲自跑一趟?”
她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官,穿着一身青色朝服,留着山羊须,此刻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这位大人说的是。”苏明薇淡淡地说,“不过,北凉现在有了互市、有了书院、有了第一条通往大燕的路。大人若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那文官脸色一僵。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和亲公主敢在朝堂上这样回话。
“大胆!”旁边有官员斥道,“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臣妾不敢。”苏明薇微微低头,“臣妾只是如实禀报。”
“够了。”皇帝出声打断,“王后远道而来是客,不得无礼。”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明薇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说:“王后所言极是。朕已经下令,日后北凉与大燕通商,全部免税三年。”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免税三年,这意味着北凉的商品可以毫无障碍地进入大燕市场,而大燕的商人也能从中获利。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一般只有对藩属国才会有的待遇。
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
“陛下三思!”刚才那个山羊须文官又站了出来,“北凉蛮荒之地,何德何能享受免税待遇?此举只怕会助长北凉的气焰——”
“这位大人,”苏明薇打断他,声音平静,“北凉是不是蛮荒之地,您亲自去看过吗?”
“我……”那文官一时语塞。
“北凉现在有铁矿三座,煤矿七座,砖窑十二座。”苏明薇如数家珍,“去年粮食产量达到三十万石,足够供应全军还有余。大人说的蛮荒之地,恐怕是您印象中的北凉,不是现在的北凉。”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免税三年的恩典,臣妾代北凉百姓谢过陛下。不过臣妾斗胆,这恩典不是北凉求来的,是北凉自己挣来的。”
朝堂上一片寂静。
那山羊须文官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可说。
皇帝看着苏明薇,目光复杂难辨。过了片刻,他摆摆手:“王后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下去休息。改日朕再设宴款待。”
“是。”苏明薇应了一声,由宦官引着退出朝堂。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没关系。她已经习惯了。
“阿依古丽,”她低声说,“走慢点。”
阿依古丽会意,放慢了脚步。
巴特尔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他是亲卫,不能进殿,只能在外面等着。此刻见她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明薇姐,没事吧?”
“没事。”苏明薇说,“先回驿站。”
三人沿着宫墙往外走。宫墙下的夹道很窄,阳光照不到多少,显得有些阴冷。苏明薇踩着地上的青砖,思绪有些飘忽。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坐在马车里,心里满是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北凉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等待她的命运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
而现在,她回来了。以北凉王后的身份。
快到宫门口时,苏明薇突然停住脚步。
“等等。”她低声说,“有人跟着我们。”
阿依古丽脸色一变:“在哪?”
“嘘。”苏明薇使了个眼色,“别回头,继续走。”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从右侧的假山后面闪了出来,朝她这边走来。
那是个小宦官,看起来很年轻,低着头,脚步匆匆。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混在宫墙下的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就在苏明薇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那小宦官突然凑上前,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
“吾儿明薇亲启”。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原主云安公主的生母,容妃的字迹。
容妃还活着?
苏明薇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紧紧捏着信封,快步走出宫门,坐上马车。
“回驿站。”她说。
马车启动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薇吾儿:为母知你一切安好,甚慰。宫中变故,勿念。切记,勿轻信任何人。母字。”
苏明薇反复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宫中变故?什么变故?
还有,容妃不是应该在冷宫吗?怎么能写信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京城。街道依旧繁华,行人依旧匆匆,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似乎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明薇姐,怎么了?”阿依古丽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苏明薇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可能是太久没回来,有些不习惯。”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沉。
看来,这趟归宁,不会太平静了。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苏明薇下车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宫墙高大,将那座权力的中心牢牢护在身后。她知道,此刻宫里一定有人在暗中观察着她。
“巴特尔,”她低声说,“去查一下容妃的情况。要快,要保密。”
“是。”巴特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苏明薇站在驿馆门口,看着京城的街景。远处有人在吆喝卖报,近处有孩童追逐嬉闹。一切都那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她握紧袖中的信纸,指尖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