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第三天，野花铺满了王府后的整片山坡。
苏明薇蹲在花丛中，指尖翻飞。她选的全是草原上常见的野花——紫色的苜蓿、白色的打碗花、金黄色的蒲公英，用细长的草茎扎成环。旁边已经堆了十几个成品，颜色各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公主，这个颜色搭配真好看。”阿依古丽捧着一个花环，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
“你喜欢的话，婚礼那天也给你做一个。”苏明薇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
“真的？”阿依古丽眼睛亮了，随即又犹豫起来，“可是……萨仁夫人说，这是南朝的东西，不该用……”
苏明薇手指一顿：“她真这么说？”
“嗯，她跟好几个夫人都说了。说草原人结婚自有草原的规矩，干嘛非要学南朝那一套。还说……还说公主您不安分，非要把南朝的东西强加过来。”
阿依古丽的声音越来越小，观察着苏明薇的表情。她知道公主最不爱听这些，但不说又不行。
苏明薇放下手中的花环，抬起头。远处有几个草原姑娘正朝这边张望，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羡慕。她们大概也想过来学，只是不好意思。
“你去告诉她，”苏明薇声音平静，“花是草原长的，手是草原人动的，怎么就不是草原的东西了？”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主说得对！我这就去跟她们说！”
看着阿依古丽跑远的背影，苏明薇摇了摇头，重新低头摆弄手中的花环。她倒不是在意萨仁夫人的看法，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
花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王府门口就聚集了十几个草原姑娘，吵着要跟苏明薇学编花环。她们大多是部落首领家的女儿，平时就喜欢新鲜玩意儿，之前碍于萨仁夫人的面子不敢来，现在有了“公主许可”，立刻蜂拥而至。
“公主教教我们呗！”
“就是，那个花环是怎么编的，我也想学！”
“以后成亲的时候我也想戴……”
苏明薇被她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只好让阿依古丽去取了草茎来，分给众人现场教学。她讲得耐心，姑娘们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功夫，每个人手上都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哎呀，我这个怎么这么丑！”
“你那个也不好看，看我的！”
“公主编的那个才好看呢，咱们差远了……”
苏明薇看着她们打打闹闹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北凉的时候。那时候她连能否活下去都不知道，更不敢想会有这样的一天。
“萨仁夫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姑娘们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一条路。
萨仁夫人板着脸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头上戴着部落贵妇特有的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都在这儿干什么？”她的目光在花环上扫过，脸色更沉了，“不务正业。”
“萨仁夫人，”一个胆大的姑娘笑着说，“这花环可好看了，您要不要也试试？”
“胡闹！”萨仁夫人皱眉，“草原人的婚礼自有传统，用得着学南朝的东西？传出去让人笑话。”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
苏明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萨仁夫人说得对，草原人有草原的传统。”
“那你還……”
“但是，”苏明薇打断她，“花是草原长的，手是草原人动的，编花环的法子也是现学的，怎么就不是草原的东西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说的是事实。”苏明薇淡淡地说，“夫人要是不喜欢，不编便是。但她们喜欢，总不能拦着。”
萨仁夫人被噎住了。她来找苏明薇的麻烦，道理上却占不了上风。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伤风败俗。”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拓跋岩骑着马过来，翻身下马走到近前。他看了萨仁夫人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花环，眉头皱了一下。
“都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拓跋将军，”萨仁夫人像是找到了救星，“你来得正好。公主非要在这儿教人编什么花环，这不是胡闹吗？你说说，草原人的婚礼用南朝的东西，像话吗？”
拓跋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看看苏明薇，又看看萨仁夫人。
“她说得对。”他突然开口。
萨仁夫人愣了一下：“什么？”
“花是草原长的，人是草原动的，怎么就不是草原的东西了？”拓跋岩把苏明薇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我觉得说得挺对。”
萨仁夫人瞪大眼睛：“你就向着她说话？”
“我向理。”拓跋岩哼了一声，“再说了，编个花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夫人您也太较真了。”
“你——”
萨仁夫人气的够呛，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她看了拓跋岩一眼，又看了苏明薇一眼，最后一甩袖子，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姑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拓跋将军威武！”
“就是，萨仁夫人也太过分了！”
“公主别生气，我们继续学……”
苏明薇看着拓跋岩，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位老将军至少会站在传统那边，毕竟他之前是出了名的顽固。
“多谢。”她简短地说。
“别谢我，”拓跋岩别过头，“我只是就事论事。”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姑娘们编花环。确切地说，是看苏明薇编花环。
“你这个编法……确实有点意思。”看了半天，他突然开口。
苏明薇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学？”
“胡说什么！”拓跋岩立刻否认，“我一个大男人，学这个干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苏明薇手中的动作，显然很感兴趣。
苏明薇也不揭穿，只是微微一笑：“将军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婚礼那天，我也给将军留个位置。”
“不用了。”拓跋岩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编得不错。”
说完，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依古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转头对苏明薇说：“公主，拓跋将军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人都会变的。”苏明薇重新蹲下来，继续手中的动作，“走吧，时间不多了，多编几个是正紧。”
傍晚时分，萨仁夫人回到自家府邸，越想越生气。
“夫人消消气，”丫鬟端上奶茶，“不过就是个花环，您跟公主计较什么？”
“你懂什么？”萨仁夫人接过奶茶，“她这是不把草原的传统放在眼里。今天是花环，明天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花样。”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些没底。拓跋岩都开口帮她说话了，这事看来是压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她今天看到那些姑娘们围着苏明薇学编花环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第二天清晨，王府后山的花丛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萨仁夫人板着脸走到苏明薇面前，咳嗽了一声：“那个……花环，怎么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