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草原上的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不是枯黄,而是星星点点的绿色。牧民们赶着羊群回到故地,看着自家毡帐旁立起来的新砖房,眼眶都有点发红——这场仗打了一年多,差点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好在赢了。
好在北凉还是北凉。
苏明薇站在王府的院子里,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布置。绸缎、红绸、喜字……一切都是按照北凉的规矩来的,盛大而隆重。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公主,您看这布幔挂得可好?”阿依古丽跑过来,一张脸晒得红扑扑的,“奴婢亲自盯着挂的,绝对端正!”
苏明薇点点头:“不错。”
“那……婚礼的流程,您有什么要改的?”阿依古丽小心翼翼地问。
她家公主从战场上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以前那个冷静得像冰块一样的公主,现在偶尔会对着图纸发呆,有时候还会笑——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但涉及到正事,公主还是那个公主。
“婚礼的事,我想自己设计。”苏明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
阿依古丽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困惑的表情:“公主,这……画的是什么东西?圈子不像圈子的,花又不像是花……”
“花环。”苏明薇唇角微扬,“用草原上的野花编成的花环,送给宾客。”
“花环?”阿依古丽眨眨眼,“这……北凉没有这个规矩啊。”
“传统是人定的。”苏明薇把图纸收好,“走,去找王爷。”
王府书房。
萧铁穆正对着舆图发呆。仗打完了,但善后的事情千头万绪——战后的城池要修,逃难的牧民要安置,死了亲人的家庭要抚恤……桩桩件件都够他忙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来了?”
“王爷,婚礼的事,我想自己设计。”苏明薇展开那张图纸。
萧铁穆挑眉:“又是图纸?”
“这次不是基建。”她笑了,“是婚礼的流程。我想加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接过图纸,看了两眼,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圆形的、缠绕的、上面还点缀着小小的花朵。
“这是什么?”
“花环。”她说,“用草原上的野花编成的花环,送给宾客。宾客们戴上花环,象征着祝福和新生。”
萧铁穆皱眉:“这不合传统……草原上从来没有这种规矩。”
“传统是人定的。”她打断他,“王爷不是说,我可以在北凉做我想做的事吗?”
他沉默片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战争、阴谋、信任的裂痕……还好,都过去了。
她还在。
这就够了。
“好,”萧铁穆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苏明薇笑了:“谢谢王爷。”
他看着她,突然说:“等婚礼结束,本王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他唇角微扬。
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调皮的表情。
有点新奇。
“行,”她说,“那我等着。”
消息传出后,意料之中地炸了锅。
“花环?那是什么东西?”
“南朝人的玩意儿,咱们草原人不兴这个!”
“就是,婚礼有婚礼的规矩,怎么能随便改?”
萨仁夫人作为贵妇圈的话事人,第一个找上门来。
“王妃,”她笑得温婉,话说得却不太温婉,“这不合规矩啊。草原上的婚礼,历来都是按老规矩来的,您这突然加什么花环……让那些老首领们怎么看?”
苏明薇给她倒了一杯茶,不急不缓地说:“夫人觉得,传统是为了什么?”
萨仁夫人愣了一下:“自然是……传承。”
“传承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让后人记住。”
“那如果传统已经不适合后人了,该怎么办?”
萨仁夫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苏明薇微笑:“夫人,草原上的花,每年都会开,每年都会谢。但每年开的花都不一样。传统也是如此——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在变化中传承。”
萨仁夫人沉默了很久。
“行吧,”她终于说,“老身试试看,去跟那些人说说。”
萨仁夫人走后,阿依古丽忧心忡忡地说:“公主,那些老顽固没那么好说服吧?”
“没事。”苏明薇又展开另一张图纸,“他们会答应的。”
阿依古丽探头一看:“这又是什么?”
“宾客座位安排。”苏明薇指着图纸,“我想把男女宾客分开坐改成男女混坐,这样年轻人们能多交流交流。”
阿依古丽:“……公主,您这是结婚还是办学堂?”
“都有。”苏明薇头也不抬,“学堂里学的是知识,婚礼上传的是新观念。草原的未来,在年轻人身上。”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发现自家公主真的变了。以前的公主只关心工程、图纸、数据,现在……她开始关心人了。
这大概就是王爷说的那句话吧——
“王爷说什么了?”阿依古丽好奇。
苏明薇手一顿:“没什么。”
“公主~”
“他说……”苏明薇想了想,“说我终于有点人味了。”
阿依古丽扑哧一声笑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巴特尔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王妃!王爷让您去前厅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巴特尔抓抓头,“王爷脸色不太好看,您小心点。”
苏明薇挑眉。萧铁穆脸色不好看?这倒是稀罕。
她放下图纸,抬脚往外走。
前厅里,萧铁穆背着手站在门口,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地上跪着几个下人,个个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苏明薇走进去。
萧铁穆看到她,脸色缓了缓:“你来的正好。本王正打算让人去请你。”
“出什么事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下人:“他们说,婚礼的聘礼清单有问题。”
“什么问题?”
“聘礼里少了三匹绸缎。”萧铁穆皱眉,“本王让人去查,他们说是你让人减掉的。”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我让人减的。”
萧铁穆挑眉:“为何?”
“战场刚结束,各部落都在重建家园。”她淡淡地说,“这时候大操大办,只会加重百姓负担。聘礼够用就行,何必铺张?”
“可这不符合规矩……”
“王爷,”她打断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婚礼是给我们两个人办的,不是给那些老顽固看的。”
萧铁穆沉默片刻,挥手让下人们退下。
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总是有道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王爷不喜欢?”
“喜欢。”他说,“只是……本王怕委屈了你。”
苏明薇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比如“王爷多虑了”或者“臣妾不在意”,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王爷觉得,委屈是什么?”
“就是……让你过不上最好的日子。”
“最好的日子?”她笑了,“王爷觉得,什么是最好的日子?”
萧铁穆想了想:“锦衣玉食,仆从如云……”
“那是王爷认为的好日子,不是我。”她打断他,“我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锦衣玉食没见识过?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想做的事,有人支持。我想爱的人,刚好也爱我。我想留下的东西,后人记得。这就够了。”
萧铁穆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答案,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王爷,”她上前一步,“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他点头,“你在猎场上,一箭射中了百步外的猎物。”
“那时候您在想什么?”
“本王在想……这个南朝公主,有点意思。”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柔软,“本王在想,幸好那时候没有让人把你拖下去。”
苏明薇笑了。
“王爷,您知道吗?我那时候其实怕的要死。”
“怕什么?”
“怕您一怒之下杀了我。”她吐了吐舌头,“毕竟在草原上,女人的命不值钱。”
他皱眉:“现在呢?”
“现在?”她笑容加深,“现在我知道,您舍不得。”
萧铁穆:“……”
他发现自从战争结束后,她越来越大胆了。以前的她虽然也会开玩笑,但总是隔着一层。现在……她好像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这样也挺好的。
“行,”他说,“聘礼的事,你做主。本王不管了。”
“王爷真好。”她眨眨眼。
“别高兴太早。”他故意板起脸,“本王有个条件。”
“什么?”
“花环的事,本王也要参与。”
苏明薇挑眉:“王爷会编花环?”
“不会。”他理直气壮,“但本王可以学。”
她笑了:“行,那王爷明天跟我一起去采花。”
“一言为定。”
窗外,夕阳正好。
婚礼前三天,草原上下了今年第一场雨。
雨过天晴后,野花开了漫山遍野。
苏明薇带着阿依古丽和几个丫鬟,在王府后的草地上采花。她们蹲在花丛中,手指灵巧地编织着,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个精致的花环。
“公主,这个行吗?”阿依古丽举起一个紫色的花环。
“不错。”苏明薇点点头,“再编二十个,要不同颜色的。”
“好嘞!”
远处,萧铁穆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花丛中的身影。
巴特尔牵着马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嘀咕:“王爷,王妃也真是的,婚礼都忙不过来,还有心思编花……”
“你懂什么。”萧铁穆打断他,“她高兴就好。”
巴特尔:“……”
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自家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萧铁穆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那个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战争、阴谋、信任的裂痕……还好,都过去了。
她还在。
这就够了。
“王爷,”巴特尔突然想起什么,“您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地方?”
萧铁穆瞥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巴特尔缩了脖子。
萧铁穆最后看了花丛中的身影一眼,调转马头离开。
秘密啊……
等婚礼结束再告诉她吧。
反正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