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城东一间破庙里，烛火摇曳。
苏明薇彻夜未眠。桌上摊着从太子别院送来的那封信，她已经比对了一整晚。
乙支娄跪在门外，浑身发抖。他是苏明薇手中唯一还能用的暗线，昨夜被紧急召来，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起来说话。”苏明薇头也没抬。
乙支娄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哈着腰道：“公主，您交代的事，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说。”
“苏明瑶姑娘入别院后，确实被单独安置在后院柴房隔壁的一间偏房里。门口有人守着，一天三顿饭有人送，但……”
“但什么？”
“但她身边只有太子亲信侍奉，行动受限，连院门都出不去。”
苏明薇手中的炭笔一顿。所以明瑶确实被控制了。
“还有呢？”
乙支娄犹豫了一下：“属下买通了别院一个下人，他说……他说太子最近经常深夜召见苏姑娘，每次谈话后，苏姑娘的脸色都很差。”
苏明薇闭了闭眼。太子在逼问明瑶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你先下去。”
乙支娄如蒙大退，迅速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苏明薇一人。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盯着那四个字。
“明日见分晓。”
明瑶的字她认得。这确实是妹妹的笔迹，一横一竖的走势、收笔的角度，都像足十成。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明薇起身，从随身行李中翻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苏明瑶从前写给她的家书。她和妹妹通信多年，彼此的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抽出其中一封，仔细对比。
果然。
苏明瑶写信有个习惯，无论写什么，最后都会在右下角画一个小小的花瓣符号。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小秘密，连母亲都不知道。
而这封信上没有。
苏明薇心下一沉。
太子在利用她们姐妹的默契。
明瑶被迫写下这四个字，但她用这种方式在提醒自己——这封信不是她主动写的！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她必须在天亮前做出抉择。
门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五更天了。再过两个时辰，朝堂就要开审。
阿依古丽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公主，您一夜没合眼，好歹喝口汤……”
“我没胃口。”苏明薇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按原计划，她应该在明日午时当众指认太子，用手中的残卷做饵，钓出背后之人。这是她和萧铁穆的交易，也是她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但现在妹妹落在太子手里，生死未卜。
她可以不管吗？
不能。
苏明薇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明瑶的脸——那个在府中总是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的小丫头，那个听说要和亲时哭得眼睛肿成核桃的妹妹。
她答应过母亲，一定要护妹妹周全。
“公主。”阿依古丽小心翼翼地道，“您在想什么？”
苏明薇睁开眼：“我在想，要不要夜探太子别院。”
阿依古丽吓了一跳：“这怎么行！明日朝堂，您若是有什么闪失……”
“所以我在犹豫。”苏明薇重新坐回桌前，揉了揉眉心，“如果明瑶落在太子手里的事是真的，我不能不管。但如果这只是太子设的局，引我去送死……”
她顿了顿：“明日的朝堂，所有人都在等着我。若我不在，萧铁穆的计划就全乱了。”
阿依古丽咬了咬唇：“公主，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您今夜冒险去救苏姑娘，结果中了太子的埋伏，明日朝堂谁来指认太子？太子余党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苏明薇沉默。
“而且，”阿依古丽又道，“苏姑娘既然能传出那封信，说明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太子留着她的命，不就是为了威胁您吗？”
“你说得对。”苏明薇缓缓点头，“太子不会杀她。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大亮，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明薇看着那光影，突然想起一件事——萧铁穆说陛下手中那封密信是残篇。可她明明记得，那封信是从太子府搜出来的，怎么会是残篇？
除非……
她瞳孔一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萧铁穆在撒谎。
不，或者说他只说了一半的真话。那封密信确实是残篇，但陛下手中的未必是残篇——也许陛下手中那封本就是完整的，只是萧铁穆需要她手中的残篇来做饵，钓出背后之人。
他在利用她。
而她，明知道被利用，却不得不配合。
苏明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平静。不管萧铁穆打的什么主意，明日朝堂，她都会按自己的节奏走。
她要指认太子不假，但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自救。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乙支娄回来了。”
苏明薇抬头：“让他进来。”
乙支娄快步走进屋内，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公主，您让小的办的事，已经妥了。”
“太子别院那边怎么说？”
“小的按您的意思，让人在别院门口放话，说……说明日午时您会在朝堂上指认太子。”乙支娄咽了咽口水，“小的还买通了别院一个下人，把这话传给了苏姑娘身边的丫鬟。”
苏明薇精神一振：“明瑶那边有什么反应？”
“据说苏姑娘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然后她说想见太子。”
“见太子？”苏明薇皱眉，“她要见太子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乙支娄摇头，“但那下人说，苏姑娘当时的脸色很奇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苏明薇沉默了。
明瑶在太子手里，却主动要求见太子。她想做什么？
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苏明薇的心猛地一跳。
明瑶不会是想要……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还好吗？”
“没事。”苏明薇摆摆手，“乙支娄，你再去办一件事。”
“公主请说。”
“想办法给明瑶带句话。”苏明薇压低声音，“告诉她，明日朝堂，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我会想办法保全她。她若有机会脱身，就在明日午时三刻，从太子别院的后门走。”
乙支娄愣了一下：“公主，您这是……”
“去办吧。”
乙支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弯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苏明薇和阿依古丽两人。
“公主，”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您……有把握吗？”
“没有。”苏明薇回答得很干脆，“但有些事，不是等有把握才去做的。”
阿依古丽沉默片刻，又道：“公主，您有没有觉得这件事太巧了？苏姑娘刚被接入太子别院，那边就送来了信。太子他……是不是在故意引您上钩？”
苏明薇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奴婢觉得……”阿依古丽咬了咬唇，“太子既然敢绑人，肯定留了后手。公主您明日入宫，等于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苏明薇冷笑一声，“未必。太子以为明瑶落在他手里，我就只能任他摆布。但他忘了，我苏明薇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通知我们的人，”她头也不回地道，“明日朝堂，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确保明瑶能安全离开太子别院。”
阿依古丽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苏明薇道：“还有一件事。”
“公主请说。”
“告诉萧铁穆的人，就说我明日午时会按计划入宫。”苏明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让他准备好他那份大礼。”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公主，您还信得过他？”
“信得过？”苏明薇轻笑一声，“我谁也不信。但明日这场戏，总要有人配合才能唱下去。萧铁穆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各取所需罢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大亮，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明薇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突然道：“备车。入宫。”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那苏姑娘呢？”
“我会想办法。”苏明薇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但今日的朝堂，我必须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乙支娄去而复返，脸色苍白，“有人……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苏明薇皱眉：“什么人？”
“不知道，是一个小孩送到庙门口的，说是要亲手交给您……”
苏明薇接过信封，心头突然一跳。
信封上是空的，没有落款。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一行：
“别来，别信任何人，包括萧铁穆。”
字迹又是苏明瑶的。
但这一次，苏明薇看得分明——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花瓣符号，清晰地印在末尾。
明瑶！
苏明薇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妹妹不是筹码，而是一枚被卷入棋局的暗棋，正在暗中传递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必须查清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