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薇回到藏身之处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一夜未眠，脑中始终绷着两根弦——一根通向明日朝堂，一根通向太子别院。
阿依古丽早在门口候着，见她回来立刻上前：“公主，可有收获？”
“比预想的多。”苏明薇简短应了一句，大步走进屋内，将密信拍在桌上，“去把乙支娄叫来。”
“公主，现在？”
“对，现在。”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苏明薇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她脸上。她需要理清头绪。萧铁穆说明日朝堂要她指认太子，陛下手中那半封密信是残篇，完整的下落不明。而苏明瑶——她那个庶妹，此刻就在太子别院。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不。没有巧合。只有布局的人和棋子。
她闭上眼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上辈子在设计院画图时，每逢遇到难题就会这样。
萧铁穆说完整花名册可能在苏明瑶手中。这话有几分可信？
若是真的，那太子绑走苏明瑶的目的就说得通了——他在找花名册。若是假的，萧铁穆故意放出这个消息，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门帘一掀，乙支娄缩头缩脑地进来了。
“公主，您找我？”
“坐。”苏明薇抬了抬下巴，“我需要你帮我跑一趟太子别院。”
乙支娄脸色一僵：“太子别院？那、那地方小人进不去啊……”
“谁让你进去了？”苏明薇打断他，“你只需把一句话带进去。”
“什、什么话？”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告诉太子别院的人，就说我苏明薇明日午时会在朝堂上指认太子。他们若还想翻盘，最好在今晚之前把该灭的口灭干净。”
乙支娄愣住了：“公主，您这是……”
“去办吧。”苏明薇不再解释，“记住，要让太子别院的人听见，但不要太明显。你是细作，这种事应该擅长。”
乙支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弯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苏明薇一人。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封密信，借着晨光再次细细查看。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太子的亲笔没错。可萧铁穆说这是残篇……
“公主。”阿依古丽去而复返，“您布置的人到了。”
苏明薇精神一振：“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鱼贯而入。这是她在北凉经营多年的暗线——有的是商人，有的是马贩，有的是城中的小吏。此刻他们齐刷刷地看着苏明薇，等候指令。
“今日让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确认。”苏明薇开门见山，“昨日我与萧铁穆见面的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抱拳道：“公主恕罪，属下正在追查。目前只查到消息是从城西的茶馆传出去的，但具体是谁……”
“继续查。”苏明薇打断他，“明日朝堂之前，我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
“还有一件事。”苏明薇看向第二个人，“太子别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人犹豫了一下：“回公主，太子别院昨夜加强了守卫，属下无法靠近。但据外围的兄弟说，昨夜子时前后，有一辆马车从后门进去，车上的人……好像是位姑娘。”
苏明薇心中一紧：“看清长相了吗？”
“太远，看不清。但根据身形，应该是位年轻女子。”
苏明薇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三人走后，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阿依古丽端了一碗水过来：“公主，先喝口……”
“明瑶被他带走了。”苏明薇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子绑她，是为了逼我就范。”
“那您打算……”
“打算？”苏明薇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以为抓了我妹妹就能威胁我，却不知道——”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阿依古丽却听懂了。公主从不是会被人威胁的主。太子抓苏明瑶，非但不能让她就范，反而会激起她的斗志。
“传话的人出发了吗？”苏明薇问。
“刚走。”
“很好。”苏明薇转身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张白纸，“我再写一封信，你想办法让人送进太子别院。”
“给苏姑娘？”
“对。”苏明薇提笔蘸墨，“告诉她，明日朝堂，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我会想办法保全她。她若有机会脱身，就在明日午时三刻，从太子别院的后门走。”
阿依古丽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公主，您……有把握吗？”
“没有。”苏明薇回答得很干脆，“但有些事，不是等有把握才去做的。”
屋内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大亮，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明薇看着那光影，突然想起一件事——萧铁穆说陛下手中那封密信是残篇。可她明明记得，那封信是从太子府搜出来的，怎么会是残篇？
除非……
她瞳孔一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萧铁穆在撒谎。
不，或者说他只说了一半的真话。那封密信确实是残篇，但陛下手中的未必是残篇——也许陛下手中那封本就是完整的，只是萧铁穆需要她手中的残篇来做饵，钓出背后之人。
他在利用她。
而她，明知道被利用，却不得不配合。
苏明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平静。不管萧铁穆打的什么主意，明日朝堂，她都会按自己的节奏走。
她要指认太子不假，但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自救。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一夜没合眼了，要不要……”
“不了。”苏明薇摇头，“帮我把巴特尔叫来，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太子别院的动静。”
“是。”
阿依古丽退下后，苏明薇独自坐在屋内，看着桌上那半封密信。晨光中，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突然有些想念北凉草原上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虽然难，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只要把路修好，把窑建起来，把铁炼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而现在，她面对的不是石头和泥土，是人心。
人心是最难算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巴特尔到了。
“公主，您找我？”
“坐。”苏明薇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公主请讲。”
“明日朝堂，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太子别院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动，立刻让人通知我。”
巴特尔皱眉：“公主是担心苏姑娘……”
“我担心的是太子狗急跳墙。”苏明薇打断他，“他既然绑了明瑶，就不会轻易放人。明早朝堂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太子别院那边必定会有动作。”
“明白。”巴特尔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要走，却被苏明薇叫住。
“巴特尔。”
“公主还有何事？”
苏明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若明日朝堂……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回北凉去。帮我告诉萧铁穆，他欠我的……”
她顿了顿，摇头：“算了，没什么。去吧。”
巴特尔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苏明薇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京城虽大，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不知道明日朝堂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苏明瑶现在是否安全。她不知道萧铁穆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唯一知道的是——
明日午时，要么生，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黄昏时分，阿依古丽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出事了。”
“说。”
“太子别院传来消息，说……说苏姑娘她……”阿依古丽顿了顿，“她被太子关起来了。”
苏明薇面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午后。太子回别院后，突然下令把苏姑娘关到柴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苏明薇握紧拳头。太子这是在做准备——一旦明日朝堂失利，他就会拿苏明瑶做人质。
“还有一件事。”阿依古丽犹豫着开口，“太子别院收到您的警告后，现在已经加强了守卫。而且……而且太子似乎在准备什么，属下看到有人在搬运箱子，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兵器。”
苏明薇心中一凛。太子要狗急跳墙了。
“公主，现在怎么办？”
苏明薇沉默片刻，摇头：“按原计划进行。你先下去休息，明日一早，随我入宫。”
阿依古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苏明薇一人。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明日朝堂，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把了。
她不怕。
上辈子在设计院，什么难缠的甲方没遇到过？什么紧急的项目没赶过？只要还能喘气，就有办法。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休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巴特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苏明薇打开门，看到巴特尔手中握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空的，没有落款。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四个字：
“明日见分晓。”
字迹有些眼熟。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头突然一跳。
这字迹……是苏明瑶的。
太子别院戒备森严，这封信是怎么送出来的？
除非……
苏明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否定。不可能。苏明瑶此刻应该被关在柴房，怎么可能有机会写信？
但这字迹，她不会认错。
那确实是苏明瑶的笔迹。
苏明薇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明瑶，你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明日朝堂，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