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停下脚步。
萧瑶从侧廊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表妹有事？"
"谁是你表妹。"萧瑶冷笑，"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姨母的新儿媳有多能干。"
苏令仪没接话。
萧瑶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条陈写得真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姨母看了，一定很满意。"
"萧姑娘说笑了。"
"我没说笑。"萧瑶忽然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条陈交出去之前，想清楚自己担不担得起。"
她说完，像是怕人听见，迅速往苏令仪手里塞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苏令仪下意识接住。
萧瑶已经退开一步，恢复了方才讥讽的神色："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府里，会咬人的都是哑巴。"
说完，她带着丫鬟快步离开。
苏令仪把纸条攥进袖中。
她没立刻看。
她知道嫁衣不在身上，可她的袖子里、裙摆上、发簪间，未必没有其他东西。萧瑶递纸条的动作太快，赵嬷嬷和侯夫人不一定看见，可她不能赌。
她快步走回静澜院。
一进门，她就对跟进来的丫鬟说："我要换衣裳，都出去。"
丫鬟退下后，苏令仪才从袖中取出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银牌使在查你生母。"
苏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娘已经死了十年。一个灵纹司的银牌使，为什么要查一个死了十年的妇人？
除非她娘的死，不只是苏夫人下毒那么简单。
苏令仪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张纸条。
灰烬落在烛台里，她用簪子拨了拨，确认没有残字。
屏风上的嫁衣忽然微微一亮。
苏令仪猛地意识到，她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嫁衣虽然不在身上，可它就挂在屏风上，距离她不到三步。
听音纱收录了她屋里的声音。
她把呼吸重新放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没有异常。阳光照在静澜院的锁灵阵上，阵纹平静，灵气缓缓流动。
可她知道，这院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保护她的。
夜色落下时，萧珩才开口。
"今日如何？"
苏令仪把侯夫人的要求说了，又把萧瑶的纸条告诉他。
萧珩听完，沉默了很久。
"银牌使查你生母，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他们想从你娘身上找你的把柄。"萧珩道，"第二，他们想从你娘身上找侯府的把柄。"
苏令仪皱眉："我娘不过是个姨娘。"
"你娘是先侯夫人乳母之女。"萧珩看着她，"这个身份，就足够让他们查。"
苏令仪没说话。
她一直知道林若梅和先侯夫人有旧，可具体是什么旧，她也不清楚。苏夫人拿这个要挟她，萧珩用这个提醒她，灵纹司也因为这个查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蒙住眼睛的人，每个人都在她耳边说话，可没人告诉她真相。
"世子，我娘和先侯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珩的目光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答，只把视线移到窗外。
"你娘是从侯府出去的。"他说，"先侯夫人亲自送她出的门。这一条，就够他们查一辈子。"
苏令仪等着他往下说。
萧珩却闭了闭眼，像是累了。
"再往下的事，我现在告诉你，你只会死得更快。"
苏令仪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她知道萧珩没有说完整。可她问得太多了。
再多问一句，就会触到不该触的地方。
"我明白了。"她松开手，"我娘是侯府出去的人，所以他们查我，也是查侯府。"
"是。"萧珩道，"你是侯府的世子妃，又是苏家的庶女，两边都沾着。他们想在你身上，把两边的线都牵出来。"
苏令仪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三张拓印了嫁衣纹的棉纸。
"那这件嫁衣，就是他们牵线的针。"
萧珩点头。
"我们不能拔针。拔了，他们就知道我们看见了。"
"那就让针变成我们的。"苏令仪道，"他们听音，我们就让他们听他们想听的。他们读情绪，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有办法？"
"有。"苏令仪道，"但世子要教我，怎么让识海探针读不到波动。"
萧珩沉默片刻，道："我教你龟息诀的呼吸法。不是修炼，只是调息。把心跳压慢，把情绪压平。"
苏令仪点头。
萧珩低声教她吸气三息、屏息三息、呼气三息的节律。苏令仪跟着做了三遍，果然觉得胸口沉稳下来。
"每次情绪波动时，就用这个。"萧珩道，"次数多了，你会习惯。"
苏令仪又练了两遍。
练完后，她走到屏风前，看着那件嫁衣。
"他们要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她道，"他们要我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
"回门那日，苏夫人说我娘的事，是要控我。"苏令仪道，"现在我反其道而行。她控我，我就让她以为她控住了。"
萧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可眼神清亮。
"苏令仪，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侯府的人。"
苏令仪转头看他。
"世子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萧珩淡淡道，"在这府里，天真的人活不过三个月。"
窗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猫叫。
萧珩神色一凛。
苏令仪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灰衣小厮站在墙根阴影里，低着头，手里没有灯笼。
"世子妃，银牌使刚离府。"小厮低声道，"他去了外事堂，往灵纹司传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属下没看清。只听见他对手下说，'世子妃能察灵纹底层，建议提前处置。'"
苏令仪的心沉了下去。
"赵嬷嬷呢？"
"赵嬷嬷拦了。"小厮道，"她说世子妃若出事，世子会警觉，线就断了。银牌使说，三日之内，若无破绽，再议。"
苏令仪关上窗。
三日。
她和萧珩的三日之约，是交条陈、潜甲字库。
灵纹司的三日之限，是找她破绽、决定处置。
两边都是三日。两边的终点，都在同一个夜晚。
萧珩的声音从床榻里侧传来："听到了？"
"听到了。"
"怕吗？"
苏令仪转过身，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
"怕。"她道，"但怕也没用。"
"那就接着走。"萧珩道，"三日后的夜晚，不是他们抓我们的破绽，就是我们抓住他们的把柄。"
苏令仪走到床边坐下。
"世子，甲字库里到底有什么？"
萧珩沉默了很久。
"有真正的账。"他说，"也有我母亲死前最后看的东西。"
苏令仪没有再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萧珩也不会说。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萧珩之间，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他们被同一些人监视，被同一些账要挟，被同一个秘密牵着往前走。
窗外，夜色更深了。
静澜院的锁灵阵缓缓转动，灵气无声流淌。
苏令仪躺在床上，听着萧珩轻而缓的呼吸声，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知道，有三双眼睛正在某处盯着她。
一双在嫁衣的金线里，一双在嫁衣的内衬中，还有一双，藏在珍珠深处。
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她在等。
等三日后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