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侯夫人果然带苏令仪去了灵纹库。
不过不是甲字库,甚至不是乙字库,而是丙字库的外间。
丙字库在灵纹库第二层,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老者。他们看见侯夫人,躬身行礼,目光却在苏令仪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是我儿媳,带来看看原账副本。"侯夫人道。
两个老者对视一眼,侧身让开。
丙字库外间比丁字库小得多,只有两排石架。石架上摆着的灵玉板都泛着沉稳的青光,比丁字库的板子厚重许多。
侯夫人走到最里面一排,取下一块灵玉板,递给苏令仪。
"这是永昌十七年的原账副本。你上午看的是誊抄版,多少有些出入。你对照这个,再看看。"
苏令仪双手接过,举到灯下。
灵玉板一入手,她就感觉到不同。
这块板子里的灵纹层层叠叠,繁复交错。最上层的账目和上午看过的差不多,可底层的灵气流向却清晰了许多。
她凝神看去。
无名节点还在。
可这一次,无名节点的方向更明确了。灵气从侯府节点流出后,拐向东南,然后进入一片模糊的阴影区域。
那阴影区域被一道金色的灵纹笼罩着,看不真切。
锁真扣。
萧珩说的那个灵纹司手法,就在那里。
苏令仪强迫自己的目光不要在那道金纹上停留太久。她继续看表面的账目,做出认真核对的样子。
"看出什么了吗?"侯夫人问。
苏令仪放下灵玉板,恭敬道:"回母亲,这份副本比上午那份清楚许多。儿媳看见月例发放的灵气确实少了,但原因不是管事克扣。"
"哦?"
"儿媳发现,少掉的部分被划入了'府中修炼用度'。"苏令仪指着板子上的一处,"这里有一笔备注,写着'供给修炼密室'。"
侯夫人接过灵玉板,看了一眼,神色微动。
"这倒是合理的。侯府修士每月要消耗不少灵气。"
"可儿媳记得,府中修士不过二十余人。"苏令仪低声道,"每人每月三百枚灵石,一年不过七万二千枚。可这副本上,修炼密室一年消耗超过二十万枚。"
侯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接过灵玉板,仔细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处备注上。
"二十万枚……"
"儿媳不敢确定是否算错。"苏令仪垂下眼,"还请母亲复核。"
侯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放下灵玉板,看向苏令仪的目光变得复杂。
"令仪,你可知这多出来的十三万枚灵石,意味着什么?"
苏令仪摇头:"儿媳不知。"
侯夫人冷笑一声:"意味着有人借着修炼密室的名义,从侯府灵脉里吸血。吸了三年的血。"
苏令仪心中一震。
侯夫人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愤怒?
"母亲,"苏令仪轻声道,"这事……侯爷知道吗?"
侯夫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若知道,何至于此。"
她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今日就到这里。这块副本你带回去看,三日后给我一份条陈。"
苏令仪捧着灵玉板,跟在侯夫人身后。
走出丙字库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守门老者仍站在原地,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感情,只有深沉的审视。两人立在原地,肩背挺直,目光幽幽,守的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到静澜院,天已经黑了。
苏令仪把灵玉板放在桌上,点燃烛灯。萧珩仍半靠在床头,见她回来,目光落在那块板子上。
"丙字库的副本?"
"是。"苏令仪走到床边,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萧珩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让你三日后给条陈。"
"是。"
"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萧珩道,"条陈一交,她就是干净的人。有问题,是你的责任。"
苏令仪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接?"
"不接,她就会找别人。"苏令仪道,"接了她才会继续给我更多账本。越多账本,越能看清那条暗河的全貌。"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担忧。
"你总是这么赌。"
"不赌,早就死了。"苏令仪淡淡道。
萧珩没再说话。
他拿过那块灵玉板,举到灯下看了许久。
"她说修炼密室多消耗了十三万枚。"
"是。"
"这个数字不对。"萧珩道,"我查过,修炼密室一年真实消耗不超过五万枚。表面看差十三万,实际差十五万。"
苏令仪皱眉:"副本上写的是二十万。"
"副本也被洗过。"萧珩道,"她把真实数字又藏了两万。"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你能看到哪一层。"萧珩把板子放下,"她给你的是一个夹层。表层是干净的,中层是二十万,底层可能还有更多。"
苏令仪忽然觉得头疼。
这侯府的账,像是一个套一个的盒子。每打开一层,都以为到了底,结果发现下面还有一层。
"那真正的数字是多少?"
"不知道。"萧珩道,"可能二十万,可能三十万,可能更多。要打开甲字库,才能看到原始账簿。"
苏令仪看向腰间玉佩。
半枚萧字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世子,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可苏令仪知道,这安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三日后你交条陈那夜。"萧珩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你的条陈上,甲字库的守卫会松懈。"
苏令仪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写好条陈,把侯夫人摘干净。"萧珩道,"让她以为你彻底站在她这边。"
"然后呢?"
"然后,"萧珩转过头,看着她,"我带你去甲字库。"
苏令仪心跳快了一拍。
"世子能进甲字库?"
"有钥匙纹,就能进。"萧珩道,"可进去之后,就要靠你的眼睛了。"
苏令仪握紧玉佩。
她知道,三日后将是关键的一夜。
要么真相大白,要么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苏令仪和萧珩同时警觉起来。
那猫叫很有规律,三长一短,是他们的暗号。
萧珩的暗线有消息送来。
苏令仪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盏灯笼。
"世子妃,外院有人找赵嬷嬷。"小厮低声道,"说是灵纹司的来人,要见她。"
苏令仪心头一紧。
灵纹司的人,终于来了。
"可知道是谁?"
"不认识。穿的是靛青官服,腰间挂着银牌。"
银牌。
灵纹司的银牌使者,地位仅次于司正。
苏令仪关上窗,转身看向萧珩。
萧珩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们等不及了。"他说。
"因为我在丙字库看了原账副本?"
"因为你在查账。"萧珩道,"灵纹司不想让人查清楚那笔'待清'的账。"
苏令仪走到床边坐下。
"世子,赵嬷嬷去见灵纹司的人,会不会把我供出去?"
"不会。"萧珩道,"她只会说你还什么都没查到。因为一旦她说你查到了,灵纹司就会直接灭口,她这条线也就断了。"
"她会保我?"
"她会保她自己。"萧珩纠正道,"保你,只是顺带。"
苏令仪苦笑:"那我还得感谢她。"
"不必感谢。"萧珩道,"三日后的条陈,你要写得足够模糊。让侯夫人满意,让赵嬷嬷放心,让灵纹司找不到杀你的理由。"
"这很难。"
"我知道。"萧珩看着她,"所以我替你拟了一份。"
他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苏令仪。
苏令仪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
"永昌十七年账目,经儿媳核对,大体无误。修炼密室用度略有浮滥,疑为管事疏忽所致,建议复核。其余账目,儿媳才疏学浅,未能尽辨,请母亲定夺。"
苏令仪看完,沉默了。
这份条陈,把最大的嫌疑轻轻推到"管事疏忽"上,又把侯夫人捧到"定夺"的高位。同时承认自己"才疏学浅",给自己留了退路。
"世子这份条陈,滴水不漏。"
"不是滴水不漏。"萧珩道,"是各打五十大板,又谁都不得罪。"
苏令仪把纸条收好。
"三日后,我照这个写。"
"不。"萧珩道,"你要照这个改。改得像是你自己的笔迹,自己的口气。不能完全一样,否则侯夫人会疑心有人教你。"
苏令仪点头。
窗外又传来一声猫叫。
三长一短。
小厮已经走了。
苏令仪吹灭烛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上,听着萧珩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灵纹司的人已经入府。
赵嬷嬷正在见他们。
三日后,她要把那份条陈交给侯夫人。
而条陈交出去的同一夜,她要和萧珩潜入甲字库。
每一步都是刀尖。
可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黑暗中,萧珩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令仪,你怕吗?"
苏令仪看着帐顶,轻声道:
"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所有人都该死。"
萧珩沉默了很久。
"若是所有人都该死呢?"
苏令仪转过头,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
"那也要查清楚,谁最该死。"
窗外,侯府的更鼓敲了三声。
三更了。
苏令仪闭上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而三天后的夜晚,将决定她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