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侯夫人传话,让苏令仪去正厅用饭。
苏令仪整理好书案,把灵玉板和账册一一归位。赵嬷嬷在旁边看着,目光没离开过她的手。
正厅里摆了一桌素斋。
侯夫人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苏令仪留的。
"令仪,坐。"
苏令仪坐下,垂眼等侯夫人动筷。
侯夫人夹了一筷子青菜,才示意她用饭。
"上午看了一上午账目,可有收获?"
苏令仪放下筷子,规规矩矩答道:"回母亲,儿媳发现了几处可疑。"
"说。"
"第一,永昌十七年的账本有重新誊抄的痕迹。儿媳愚钝,不知原账何在,无法核对。"
侯夫人神色不变:"原账在灵纹库丙字库。你权限不够,暂时看不了。"
"第二,"苏令仪继续道,"有几笔大额支出,纸页上有洗纹水残留。儿媳疑心,曾有人想抹去过什么。"
侯夫人的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夹菜。
"洗纹水是府中常用之物,账目年久,防潮防蛀都会用到。"
"儿媳明白了。"苏令仪低头,"第三,儿媳发现永昌十七年下半年起,府中月例发放的灵气总量比上半年少了近两成。可账面上登记的人数并未减少。"
侯夫人抬眼看她。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两成?"
"是。"苏令仪道,"儿媳粗略估算,每月约少发三百到五百枚灵石。连续半年,就是三千枚上下。"
厅中安静下来。
几位管事媳妇都停下了筷子,看向苏令仪。
侯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三千枚灵石,你认为去了哪里?"
苏令仪垂下眼:"儿媳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
苏令仪沉默了一瞬,道:"儿媳在苏家时,见过类似的情形。管事媳妇克扣月例,中饱私囊,账面上往往做得天衣无缝。可只要核对灵气总量,就会发现漏洞。"
她说完,厅中几位管事媳妇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想开口辩解,被侯夫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府中有管事贪污?"
"儿媳只是猜测。"苏令仪低声道,"母亲圣明,一查便知。"
侯夫人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苏令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在赌。
赌侯夫人愿不愿意借她的手,敲打某些人。
侯府的账被洗过,这是事实。可洗账的人是谁,侯夫人知不知道,她还不能确定。她把嫌疑引向管事媳妇,既给了侯夫人一个台阶,也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只会查小账"的新妇。
如果她直接说出无名节点和东南方向,侯夫人要么杀她灭口,要么把她当成更大的威胁。
"令仪,"侯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才入门三日,就看出这么多,真是难得。"
"母亲过奖。"
"不过,"侯夫人话锋一转,"侯府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有些账,不是灵气对不上这么简单。"
苏令仪心中一凛。
侯夫人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儿媳愚钝,请母亲指教。"
侯夫人摆摆手:"先用饭。账的事,下午再说。"
苏令仪只得重新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她注意到,赵嬷嬷一直站在侯夫人身后,目光时不时扫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带着称斤论两的意味。
午饭后,侯夫人让苏令仪回静澜院歇息,说下午再带她去看灵纹库的"原账副本"。
苏令仪告退出来。
刚走出正厅,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世子妃留步。"
是萧瑶。
苏令仪转过身,看见萧瑶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表妹。"苏令仪淡淡道。
"谁是你表妹。"萧瑶冷笑,"世子妃这声表妹,我可不敢当。"
苏令仪没接话。
萧瑶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我姨母待你不错啊,连中馈账都肯教你。你可别不知好歹,拿着鸡毛当令箭。"
"萧姑娘说的是。"苏令仪垂眼,"令仪不敢。"
"不敢最好。"萧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劝你离赵嬷嬷远些。那老货可不是什么善茬。你若惹了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令仪抬眼看她。
萧瑶的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像单纯的敌意。
"萧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萧瑶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我自然是不想看见姨母被人连累。"
说完,她带着丫鬟快步离开。
苏令仪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萧瑶的话,是警告,还是提醒?
不管怎样,有一点她听明白了:赵嬷嬷在侯府里,不是普通嬷嬷那么简单。
回到静澜院,萧珩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听见苏令仪进门,他抬眼看过来。
"如何?"
苏令仪走到床边坐下,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萧珩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把嫌疑引向管事媳妇?"
"是。"苏令仪道,"我不能说出无名节点。说出去了,我就活不过今晚。"
萧珩缓缓点头:"做得对。"
"可侯夫人似乎话里有话。"苏令仪皱起眉,"她说,侯府的账不是灵气对不上这么简单。"
萧珩的目光深了深。
"她知道账被洗过。"
"她也洗过?"苏令仪问。
"不一定。"萧珩道,"但她一定知道原账有问题。否则不会把洗过的账本给你看,又故意留破绽让你发现。"
苏令仪心中一动。
"世子的意思是,侯夫人在试探我能不能看出问题?"
"是。"萧珩道,"她在找一个能替她查账的人。"
"为什么她自己不查?"
萧珩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查出真相的人,都会死。"
苏令仪后背一凉。
"她需要一个替死鬼。"萧珩继续道,"如果你查出问题,她可以把责任推给你。如果你查不出问题,她就继续用你装贤良。"
"左右不吃亏。"
"正是。"
苏令仪垂下眼。
她想起侯夫人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那我下午还去吗?"
"去。"萧珩道,"但她给你的'原账副本',一定要小心。那可能是真的副本,也可能是第二个陷阱。"
苏令仪点头。
她从怀中取出那根银簪,递给萧珩。
"上午我看了四块灵玉板,都记在这里了。"
萧珩接过银簪,旋开簪头,取出里面卷着的棉纸。
棉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细小的符号,是苏令仪凭记忆拓下的灵纹走向。她不能修改灵纹,可她的眼睛能记住每一笔。
萧珩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
"这笔法……"
"世子认得?"
"认得一半。"萧珩把棉纸凑到灯下,"这是侯府账房常用的'叠账纹',把两套账目叠在一起。可这里……"他指着某处,"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封口。"
"封口?"
"是灵纹司的手法。"萧珩道,"只有灵纹司的人,才会在叠账纹外加一道'锁真扣',防止底层账目被翻阅。"
苏令仪瞳孔微缩。
"所以洗账的人,和灵纹司有关?"
"至少是灵纹司教过他。"萧珩道,"或者,洗账的人本身就是灵纹司派来的。"
赵嬷嬷。
苏令仪和赵嬷嬷同时想到了这个名字。
可她没说出来。
"世子,"她低声道,"下午侯夫人要带我去看原账副本。如果她发现我能看出'锁真扣',会不会……"
"会。"萧珩道,"所以你不能看出来。"
"可我已经看出问题了。"
"看出封皮旧纸新,看出洗纹水,看出月例克扣。"萧珩淡淡道,"这些够了。'锁真扣',你要装作看不见。"
苏令仪咬了咬唇。
她从小眼睛比别人尖,要她装看不见,比让她看明白还难。
"我尽力。"
萧珩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发髻上取下那根银簪,重新旋好簪头。
"带上这个。若遇到危急,把簪头按进灵玉板侧面的凹槽,它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做什么用?"
"做记号。"萧珩道,"你不能改灵纹,可你可以在实物上留下痕迹。将来我们对账时,知道哪块板子被你验过。"
苏令仪接过银簪,插回发髻。
"世子,"她忽然问,"若侯夫人真的是在找替死鬼,我们要不要反过来利用她?"
萧珩抬眼看她:"怎么利用?"
"她需要有人替她查账,我们需要有人替我们开路。"苏令仪道,"不如让她以为,我已经上了她的船。"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笑了。
"苏令仪,你越发像侯府里的人了。"
苏令仪垂下眼:"我只想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萧珩道,"用她的船,渡我们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