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苏令仪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帐外更漏的声音。床榻另一侧,萧珩的呼吸轻而缓,可她知道,那是装出来的。
萧珩的声音忽然从床榻里侧传来,低得近似梦呓:"今日她给你什么,你都接着。"
苏令仪动作一顿。
"账本也好,钥匙也好,责备也罢,你都接着。不要推。"
"为何?"
"推了,她下次给的就是别的。"萧珩顿了顿,"接了,她才以为你还在她掌心里。"
苏令仪想了想,点头。
她走到妆台前,把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银簪固定。银簪是萧珩昨夜给她的,簪头空心,里面藏着一小卷特制的棉纸。不是用来改灵纹的,是用来拓印的。
她只能看,不能改。可看过的东西,可以拓下来带回来。
她把银簪插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玉佩。半枚萧字玉佩贴着里衣,裂纹中的钥匙纹已经用丝线缠住,不会再发光。
"世子,"她低声问,"今日若她让我独自留在账房呢?"
"不会的。"萧珩道,"赵嬷嬷会陪着你。"
苏令仪抬眼。
"灵纹司要查你,赵嬷嬷需亲眼看见你都做了什么。"萧珩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让她看。看得越清楚,她越找不到错处。"
苏令仪明白了。
今日这场中馈交接,表面上是婆媳授业,实际上是三方试探。侯夫人试她聪不聪明,赵嬷嬷试她有没有异常,而她要试出侯夫人的账本到底有多干净。
她把帕子收入袖中,转身朝门边走去。
"令仪。"萧珩又叫住她。
她回头。
床帐里,萧珩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身上。晨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嬷嬷若碰你,退开。"他说,"她袖口有'留影符',碰一下就会留下你的灵气残痕。"
苏令仪点头。
"还有,"萧珩的声音更低了,"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当众说出来。回来告诉我。"
苏令仪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门外,一个丫鬟已经等在廊下。
"世子妃,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茶。"
侯夫人的正厅比昨日更热闹。
左右两侧坐了七八位管事媳妇,每人面前都捧着一本册子。苏令仪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她垂下眼,规规矩矩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褙子,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比昨日素净许多。
"令仪来了。坐。"
苏令仪在侧位坐下。丫鬟奉上茶,她看了一眼茶盏底部,没有灵纹。她端起,抿了一口。
"昨夜睡得可好?"侯夫人问。
"回母亲,睡得不沉。"苏令仪放下茶盏,"想着今日要学中馈账目,心里有些紧张。"
侯夫人笑了笑:"紧张什么?你母亲说你自幼会看账,侯府的账虽然繁琐,道理却是一样的。"
苏令仪心中一动。
侯夫人提起苏夫人,语气自然,像是闲话家常。可她知道,昨日回门发生的事,侯夫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母亲的账,自然比苏家复杂得多。"苏令仪低声道,"儿媳怕自己笨,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侯夫人摆摆手,示意赵嬷嬷把东西拿上来。
赵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到苏令仪面前。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青铜钥匙,一块灵玉板,还有一枚印鉴。
"这是外院账房的钥匙。"侯夫人道,"丁字库你已经去过了,那是府库的外层。外院账房是日常收支的第一道关口,你先从这里看起。"
苏令仪起身,双手接过托盘。
"多谢母亲信任。"
"先别谢我。"侯夫人的语气淡了些,"中馈之事,关系侯府上下三百余口的用度。你若看错了,我可不会姑息。"
厅中几位管事媳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令仪低着头:"儿媳明白。"
侯夫人又道:"今日你把永昌十七年的外院账过一遍。看完告诉我,可有不对劲的地方。"
永昌十七年。
又是永昌十七年。
萧珩父亲北征归来的那一年。
苏令仪握紧托盘边缘,又立刻松开。她不能让赵嬷嬷看出异样。
"是。"
侯夫人示意,一个管事媳妇起身,引苏令仪去侧厅。
侧厅里已经备好了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七八块灵玉板和一摞纸质账册。苏令仪坐到案后,把托盘放在一旁。
赵嬷嬷跟着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世子妃,老奴给您添茶。"
她把茶盏放在案角,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案边,目光落在那些灵玉板上。
"嬷嬷也懂账?"苏令仪问。
"老奴不懂。"赵嬷嬷笑道,"夫人让老奴伺候世子妃,免得您一个人闷着。"
苏令仪没再说话。
她拿起第一块灵玉板,举到灯下。
灵玉板呈暗青色,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那是灵气尚未散尽的迹象,说明这块板子最近被人翻阅过。
苏令仪凝神看去。
板上的灵纹层层展开,在她眼前形成一张发光的网。最上层是账目明细:某月某日,购入灵米三百石,支出灵石五百枚。某月某日,发放月例,支出灵石一千二百枚。
数字清楚,签名齐全,灵气流向顺畅。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苏令仪闭上眼,让意识沉入灵纹底层。
灵纹在她视野中变深、变厚。她看见每一笔账目背后,都有灵气残留的轨迹。那些轨迹纤细绵长,在板子内部流淌。
她顺着其中一条轨迹看去。
轨迹的源头是"购入灵米"那一笔。灵气从侯府节点流出,分成两股。一股流向城西米行,这是正常的。另一股……
苏令仪眉头微蹙。
另一股灵气没有标注去向,却在板子底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岔口。那岔口被一层几近透明的覆纹压住,把真正的流向遮在下面。
她再看第二笔、第三笔。
每一笔大额支出下面,都有一道这样的岔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几乎看不见。可它们的方向出奇一致,全都拐向了同一个无名节点。
和丁字库里那个无名节点一模一样。
苏令仪收回意识,把灵玉板放回案上。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
账是被洗过的。
不是简单涂改,是用一种特殊的灵纹技法,把真实的灵气流向覆盖在底层,再在表层重写一套干净的账目。两套账目同时存在,普通人只能看到上面那套。
她放下茶盏,拿起第二块灵玉板。
这块板子上记录的是府中奴仆的月例发放。表面数字分毫不差,可底层灵气明显少了近两成。那两成月例没有发出去,而是汇入了同一个无名节点。
第三块、第四块……
越看,苏令仪的心越沉。
侯夫人给她的账本,确实"干干净净"。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连纸纹都平得可疑。可镜子底下,全是被压碎的污渍。
她忽然明白了萧珩说的话。
侯府的亏空,不是一笔两笔,而是一条常年存在的暗河。表面上府中收支平衡,实际上每年都有大量灵气被悄悄引走。
这些钱去了哪里?谁有能力在侯府账本上动手脚?
苏令仪不动声色地放下第四块灵玉板,拿起一本纸质账册。
纸质账册没有灵玉板那么复杂的灵纹,但纸页上留有书写者的灵气残痕。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秀丽的字迹。
"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中馈交接,由妾周氏接管。"
周氏?
苏令仪想起萧珩提过,侯夫人在他母亲去世后接管中馈,姓氏正是周。
她继续翻。
账册前半部分的字迹还算平稳,从永昌十七年下半年开始,字迹渐渐变得潦草。有几页纸角微微卷曲,似有多次翻阅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时,苏令仪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着一次大额的灵石支出,标注用途是"修缮灵纹库阵法"。可纸页上有三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渍,把部分字迹晕开。
水渍?
苏令仪把账册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没有墨香,没有霉味,只有一种极淡的药草味。
"洗纹水。"
她想起老账房说过的话。洗纹水是一种特制的药水,能抹去纸质账册上的灵气残痕。普通人用它来防腐防虫,可若是用量稍多,就会把字迹也晕开。
这一页的支出,被人用洗纹水处理过。
可处理得并不彻底。
苏令仪把纸页倾斜,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在水渍边缘,她看见几道极淡的灵气划痕。那些划痕组成了一行被抹去的小字:
"东南,萧。"
她的手微微一抖。
"东南"是无名节点的方向。"萧"是萧二爷,还是……侯爷?
"世子妃,可是看出了什么?"
赵嬷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苏令仪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抬头看向赵嬷嬷。
"看出了一些。"她轻声道,"只是不敢确定,还要再对对。"
赵嬷嬷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的眼底。
"世子妃看出了什么,不妨说出来。夫人说了,今日就是教您辨账的。"
苏令仪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账册封面。
"儿媳只是觉得,这账本封皮有些旧了,里头的纸却新。"
赵嬷嬷一愣。
"封皮旧,纸新?"她重复道。
"是。"苏令仪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儿媳在苏家时,老账房教过,账本若常翻,纸页边缘会起毛。这几本账册封皮磨得厉害,里头却平整如新,想必是后来重新誊抄过。"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她显然没料到苏令仪会从这个角度发现问题。
"世子妃好眼力。"赵嬷嬷干笑两声,"府中账本每三年誊抄一次,纸新些也是有的。"
"原来如此。"苏令仪点头,"儿媳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赵嬷嬷没再追问,退到一旁。
可她看向苏令仪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审视。
苏令仪继续翻看账本,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她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赵嬷嬷听的。
账本的破绽她当然不止看出"封皮旧纸新"这一点。可她不能把真正的发现说出来。无名节点、东南方向、被洗掉的字迹,这些都太危险了。
她只能挑一个最不起眼的破绽,既显得自己会看账,又不至于让赵嬷嬷警觉。
而且,她要让赵嬷嬷以为,她的本事只到"看纸质账本"这一步。
真正的灵纹之眼,不能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