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苏令仪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着。
她看着帐顶的绣花,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苏夫人的威胁,赵嬷嬷的身份,萧珩母亲的死因,还有锁龙印上那道被强行愈合的裂痕。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线,把这些日子她看到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可她越是想,越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头顶。
她翻了个身,看向床榻另一侧的萧珩。
萧珩面朝里躺着,呼吸绵长,像是已经熟睡。
可苏令仪知道,他一定也没睡。
"世子。"她低声唤道。
萧珩没有应声。
"我知道你醒着。"
床榻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什么事?"
"我想……能护住自己。"苏令仪道,"不只是看。我要能分辨,能自保。"
萧珩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只看,我帮不了你。"苏令仪坐起身,"赵嬷嬷修为不浅,侯夫人深不可测,萧二爷贪婪狠毒。我若只会看,迟早被人捏死。"
萧珩也坐起身,转头看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改灵纹需灵气根基,更要血脉印契,你一样都没有。"他说,"拿什么改?"
苏令仪愣住了。
她确实没有灵气。
她能看见灵纹,是因为她天生的异瞳,不是因为她能修炼。
"那怎么办?"
萧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
"你的经脉里有东西。"他说。
苏令仪皱眉:"什么?"
"灵气。"萧珩道,"很少,很弱,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但你确实有。"
苏令仪更加困惑:"我从小就不能修炼,府中请过修士为我看脉,都说我是绝灵体质。"
"他们看错了。"萧珩松开她的手腕,"或者说,他们被人误导了。"
"什么意思?"
"你经脉里的灵气被封印得很巧妙,表面看来确实是绝灵体质。"萧珩道,"可今夜你握住我的手时,我感觉到你体内有一丝灵气在流动。"
苏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白皙修长,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萧珩方才说,她体内有一丝灵气在流动——她并非绝灵,只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苏令仪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她从小就能修炼,如果她不是绝灵体质,那她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她不必装傻,不必任人欺凌,不必替嫁。
“能解吗?”她问。
萧珩看着她,目光深沉:“此事牵扯甚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更非一时能解。”
“什么方法?”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枕下摸出那枚匿息玉,递到苏令仪面前。
"这枚玉,你戴了三日。"他说,"它遮你身上的灵气波动,旁人看不出你不是绝灵体。你经脉里的封印,来日方长,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替我把账查清。"
苏令仪接过匿玉,握在掌心。
幽蓝的灵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条沉睡的龙。
"世子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萧珩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若不能自保,便不能替我查账。"他说,"也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也因为什么?"
萧珩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你母亲的死,可能也和我母亲的死有关。"
苏令仪心头一震。
"世子是说……"
"赵嬷嬷。"萧珩道,"她在你生母死前,曾去过苏家。"
苏令仪攥紧匿息玉,指节发白。
"世子怎么知道?"
"我查过她。"萧珩的声音很冷,"这三年来,我虽躺在床上,却没有一日不在查她。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让人记录在案。"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也是今日才确认。"萧珩道,"你生母死的那一日,赵嬷嬷确实不在侯府。可她去过哪里,见了什么人,一直被她刻意抹去。直到你今日说出'赵嬷嬷'三个字,我才把线索串起来。"
苏令仪闭上眼睛。
她感觉胸腔里有一股情绪在翻涌,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是恨。
她恨苏夫人,恨赵嬷嬷,恨所有害死她母亲的人。
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被恨意支配的时候。
"世子,"她睁开眼,声音平静,"我要查清楚我母亲真正的死因。作为交换,我会替你查清侯府的账。"
萧珩看着她,缓缓点头:"成交。"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苏令仪和萧珩同时警觉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瓦片被踩动了一下,又像是风吹动了树枝。
可苏令仪知道,这静澜院的夜晚,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声响。
萧珩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苏令仪也躺回床上,面朝外侧,假装熟睡。
片刻后,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和新婚那夜一样的黑影。
一样的短刀。
苏令仪的心猛地收紧。
这一次,黑影没有蹲在墙头,而是直接进了房间。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两人。
苏令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萧珩。
黑影举起短刀。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苏令仪几乎要惊叫出声。
就在这时,萧珩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与黑影对视。
黑影的动作顿住了。
两人对视良久,黑影缓缓收起短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那是一封信。
然后,黑影转身,从窗户离开,像是从未出现过。
苏令仪猛地坐起身。
萧珩也坐起身,看向那封信。
"世子,他是……"
"自己人。"萧珩道,"不是前两夜来静澜院探我死活的眼线,是我安在府外的暗线,三年里只在要紧时露面。"
苏令仪愣住:"自己人?"
萧珩伸手拿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萧珩看完,脸色骤变。
"怎么了?"苏令仪问。
萧珩把信递给她。
苏令仪接过,借着月光看去。
信上写着:
"灵纹司已派人入府,查世子妃。赵嬷嬷为引线,侯夫人不知情。三日之内,必有动作。另:先侯夫人的遗物中,藏有甲字库钥匙。速取。"
苏令仪看完,手微微发抖。
"灵纹司要查我?"
"是。"萧珩的声音低沉,"因为你今日在苏家暴露了你母亲的事,赵嬷嬷背后的主子坐不住了。"
"他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萧珩道,"但肯定和甲字库有关。"
苏令仪看向萧珩:"信上说,先侯夫人的遗物里藏着甲字库钥匙……"
萧珩也看向她腰间的玉佩。
那半枚萧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母亲的遗物,我查过无数遍。"他说,"从未发现什么钥匙。"
"也许钥匙不在你查过的地方。"苏令仪道,"也许在苏家。"
萧珩眼神一凝:"苏家?"
"我母亲死后,苏夫人从我母亲手里取走了玉佩。"苏令仪道,"那玉佩是我母亲的。可先侯夫人的遗物,为何会和我母亲的玉佩有关联?"
萧珩沉默了。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苏令仪。
"你母亲……姓什么?"
苏令仪一愣:"姓林。林若梅。"
"林……"萧珩低声念着这个姓氏,目光越来越深,"我母亲身边的乳母,也姓林。"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苏令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老账房说过的话。
她生母林若梅,原是大家闺秀,因家道中落才嫁进苏家为妾。她知书达理,精通账目,还会辨认灵纹。
一个妾室,为何会辨认灵纹?
除非,她本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世子,"苏令仪声音有些发颤,"你母亲的乳母,后来去了哪里?"
萧珩看着她,一字一顿: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那一夜,她失踪了。"
苏令仪如遭雷击。
二十年前。
先帝驾崩。
灵脉"合入"。
"待清"标签。
她母亲的玉佩。
先侯夫人的遗物。
这一切,忽然串联在了一起。
"我母亲……"苏令仪喃喃道,"她会不会就是……"
"先侯夫人的乳母之女。"萧珩接上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如果苏令仪的母亲真的是先侯夫人乳母之女,那她和萧珩之间,就有了一层意想不到的渊源。
而这种渊源,很可能就是她生母被杀的真正原因。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因为她手里可能掌握着关于二十年前那场"合入"的秘密。
"甲字库的钥匙……"苏令仪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会不会就在这里面?"
萧珩伸手,握住那半枚玉佩。
玉佩温润,在两人掌心之间微微发热。
"试一试。"他说。
他把玉佩翻转过来,对着月光。
月光透过玉佩,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那光影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苏令仪凝神看去,发现那是一道极细的灵纹,藏在玉佩的裂纹之中。
"这是……"
"是甲字库的钥匙纹。"萧珩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母亲竟然把它藏在了玉佩里。"
苏令仪看着那道灵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块玉佩,她母亲曾经握在手里。
如今,它成了打开侯府最深处秘密的钥匙。
而她和萧珩,也因为这块玉佩,被命运更紧地绑在了一起。
"世子,"她轻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甲字库?"
萧珩收起玉佩,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越快越好。"他说,"灵纹司已经盯上你了。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必须先拿到甲字库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萧珩转过头,看着她。
"二十年前那场'合入'的原始账簿。"
"那本账簿上,记录着先帝驾崩的真相。"
"也记录着你我两家,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窗外,夜风骤起。
远处传来侯府巡夜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苏令仪握紧了萧珩的手。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和萧珩将不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
他们要一起面对的,是一场横跨二十年的惊天阴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