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回侯府的路上缓缓行驶。
苏令仪坐在萧珩身侧,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一些,但五指印仍隐约可见。
赵嬷嬷坐在车门边,目光时不时落在苏令仪脸上,眼中带着探究。
"世子妃的脸……"
"无碍。"苏令仪淡淡道,"母亲思念女儿,一时激动,碰了一下。"
赵嬷嬷笑了笑,没有再问。
可苏令仪知道,她不会信。
马车颠簸了一下。
萧珩的手指又在苏令仪手背上轻轻一划。
这一次,他划了两个字。
"说吗?"
苏令仪微微侧首,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苏夫人背后有人,但她不敢说。她手里握着我生母之死的秘密,下毒者是赵嬷嬷。"
萧珩的眼睫颤了颤。
"果然。"他用气音道。
"世子早就知道?"
"猜到三分。"萧珩的声音低不可闻,"赵嬷嬷身份不简单,她接近侯夫人,必有所图。你生母……许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
苏令仪握紧他的手。
"我要查清楚。"
"查。"萧珩道,"但不要急。赵嬷嬷身后的人,我们现在还动不了。"
苏令仪沉默。
她知道萧珩说的是实话。
今日在苏家,她看似占了上风,可实际上只是把矛盾从暗处挑到了明处。苏夫人被她当众打脸,绝不会善罢甘休。赵嬷嬷若是知道她已知情,也会加紧防范。
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马车继续前行。
苏令仪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世子,苏夫人的嫁妆里,有一处很奇怪。"
"什么?"
"那对赤金绞丝镯,灵金来自侯府废弃矿脉。"苏令仪道,"苏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拿到侯府矿脉的灵金?"
萧珩的眉头微蹙:"侯府废弃矿脉,三年前就已封禁。外人根本进不去。"
"所以苏夫人背后,一定有侯府内部的人帮她。"
"萧二爷。"萧珩几乎是一瞬间说出了这个名字。
苏令仪心头一动:"世子的二叔?"
"是。"萧珩道,"萧二爷掌着侯府几处矿脉。虽然三年前北征之后被夺了实权,但他在矿脉上的旧部还在。私采灵金这种事,只有他能做。"
苏令仪想起萧珩说过的话。
萧二爷贪婪短视,没本事做长期吸血的手笔。但短期捞钱、私卖灵金这种事,确实像他干得出来的。
"所以苏夫人的嫁妆,其实是萧二爷给她的好处?"
"多半是。"萧珩道,"萧二爷需要苏家帮他洗钱,苏夫人需要侯府的庇护。两人一拍即合。"
苏令仪沉思片刻:"那无名节点呢?资金流向东南,会不会也和萧二爷有关?"
萧珩摇头:"萧二爷的田庄在东南,但那个节点的规模,不是他能撑起来的。他背后,应该还有人。"
"谁?"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车窗缝隙,看向远处侯府的方向。
"回去再说。"
苏令仪点点头。
她知道萧珩是顾忌赵嬷嬷在场。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苏令仪扶着萧珩下榻,赵嬷嬷在一旁帮忙。一行人进了府门,朝静澜院走去。
刚走到一半,便看见侯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迎面而来。
"令仪回来了?"侯夫人笑得温和,"如何?苏家可还好?"
苏令仪上前行礼:"回母亲,一切都好。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侯夫人挑眉:"只是什么?"
"只是儿媳觉得,苏家给儿媳的嫁妆有些问题,儿媳不敢私藏,想请母亲帮忙查验。"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苏令仪会主动提起嫁妆的事。
"什么问题?"
苏令仪把嫁妆册子双手奉上:"儿媳眼拙,只看出几处地契灵纹签名不对,还有灵石数额有出入。具体如何,还要请母亲定夺。"
侯夫人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是看不出问题。
她是看得出,这些问题被人故意摆在明面上了。
"令仪,"她合上册子,语气淡淡,"你今日累了,先回院休息。这件事,母亲会处理。"
"是。"苏令仪低下头,"儿媳告退。"
她扶着萧珩,继续朝静澜院走去。
经过侯夫人身边时,她听见侯夫人低声对赵嬷嬷说:
"去查,今日苏家发生了什么。"
赵嬷嬷应声而去。
苏令仪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她今日这一手,是把苏家的问题抛给侯夫人。
侯夫人若查,就会查到萧二爷和苏夫人勾结;若不查,就说明她自己也牵涉其中。
无论哪种结果,对苏令仪来说都有价值。
静澜院里,婆子们把萧珩抬回床上。
苏令仪遣退下人,关上房门,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走到床边,看着萧珩。
萧珩已经睁开了眼睛。
"累不累?"他问。
"累。"苏令仪老实道,"但值得。"
萧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赏:"你今日做得很好。苏夫人没想到你会反击,侯夫人也没想到你会主动交账。"
"我只是在赌。"苏令仪道,"赌侯夫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我。"
"她不会。"萧珩道,"你现在是世子妃,又刚回门。她若动你,就是打自己的脸。"
"可她已经在怀疑我了。"
"她一直都在怀疑你。"萧珩淡淡道,"怀疑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不知道你手里有多少牌。"
苏令仪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脸颊。
"世子,我母亲的事……"
"我会让人查。"萧珩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查清真相之前,不要单独去见赵嬷嬷。"
苏令仪转过身,看着他。
萧珩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担忧。
"她在灵纹司有背景,修为不浅。"他说,"你虽然有看穿灵纹的本事,可你现在还不能改灵纹。真动起手来,你不是她的对手。"
苏令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萧珩似乎松了口气。
他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又进入了那种半昏迷的状态。
苏令仪知道,他体内的锁龙印又开始作祟了。
她走到床边,坐在他身侧,把手轻轻覆在他心口。
"世子,锁龙印又在收紧?"
"无妨。"萧珩的声音有些虚弱,"老毛病了。"
苏令仪凝神看向他心口。
淡金色的锁链正在皮肤下游走,比前两次更加狂暴。锁链每一次收紧,萧珩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今日我看见了。"苏令仪忽然道。
"看见什么?"
"锁龙印上有一道缺口。"苏令仪低声道,"在第七节点和第八节点之间,有一道很细的裂痕。那裂痕不是锁链本身的,是后来出现的。"
萧珩猛地睁开眼睛:"缺口?"
"是。那道裂痕周围的灵气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同,像是被人用外力割开,又强行愈合的。"苏令仪看着他,"世子,这锁龙印……是不是有人试图替你解过?"
萧珩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苏令仪看了很久,久到苏令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三年前,有人替我解过。可解到一半,解印之人被杀了。"
苏令仪心头一震。
"谁?"
"我母亲。"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苏令仪忽然明白,为什么萧珩对先侯夫人的死耿耿于怀。
不是因为病故。
是因为她死在了替他解印的路上。
"世子……"
"别说话。"萧珩闭上眼睛,"让我静一静。"
苏令仪收回手,安静地坐在床边。
窗外,暮色四合。
侯府的夜,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