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今日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从正门一直挂到二门,连门柱上都缠了红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苏家哪位嫡女出嫁。
苏令仪从马车里下来时,看见这满院的红,心里只觉得讽刺。
三日前的花轿从这里出发,把她送往侯府。今日她又回来,身份已是世子妃,可苏家对她的态度,未必有半分真心。
"令仪!我的好女儿!"
苏夫人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织金褙子,发髻上插满了珠翠,脸上堆着满满的笑。那笑容在看到苏令仪身后被抬下马车的萧珩时,微微僵了一瞬。
"世子也来了?"
"母亲。"苏令仪上前,规规矩矩行礼,"世子说回门是大礼,不能缺席。只是他身子不好,一路昏睡,还请母亲莫要见怪。"
苏夫人连忙摆手:"怎会怎会!世子能来,是苏家的福分!快,把世子抬到厢房好生歇息,莫要惊扰了他。"
几个家丁上前,从婆子手中接过软榻。
萧珩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看起来随时可能断气。
苏令仪"依依不舍"地目送他进了内院,眼眶微红。
苏夫人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令仪,这几日……苦了你了。"
她握住苏令仪的手,语气真挚,仿佛真是一个心疼女儿的母亲。
苏令仪垂下眼:"女儿不苦。世子待女儿很好,侯夫人也宽厚。"
"那就好,那就好。"苏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快进屋吧,你父亲和令姝都在正厅等着呢。"
苏令仪任由她拉着手,朝正厅走去。
一路上,她注意到苏府的下人们都在偷偷打量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日,这些人也是这样看着她。
那时候她是替嫁的庶女,是被主母推出去顶灾的弃子。
今日她是世子妃,可在这府里,她依然是一个异类。
正厅里,苏老爷坐在主位上,神情有些不自在。
苏令姝坐在侧位,穿了一身桃红色衣裙,头上戴满了珠花。她看见苏令仪进来,嘴角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被苏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令仪,快给你父亲请安。"苏夫人笑道。
苏令仪上前,盈盈下拜:"女儿给父亲请安。"
苏老爷连忙伸手:"起来起来,你是世子妃了,不必再行此大礼。"
"女儿虽嫁了人,可父亲永远是父亲。"苏令仪低声道。
苏老爷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动容。
这个女儿,他以前很少注意。她生母早逝,又被主母养在偏院,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他只知道她账目算得好,却不知她长成了这般模样。
清瘦,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
"令仪,世子他……"
"世子病重,太医说需要静养。"苏令仪答。
苏老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苏令姝却忍不住开口了:"妹妹这一嫁,可算是飞上枝头了。只是这枝头……"
"令姝!"苏夫人厉声打断她,"怎么说话的!"
苏令姝悻悻地闭上嘴,可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苏令仪像是没听见,只是低头喝茶。
茶盏入口,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茶里有东西。
不是毒,是一种能让人情绪放松、口无遮拦的"散心丸"。
苏夫人连回门茶都不放过。
苏令仪不动声色地把茶含在嘴里,借着低头整理帕子的机会,悄悄吐进了袖中暗袋里。
"令仪,侯府可还习惯?"苏夫人关切地问。
"习惯。"苏令仪答,"侯夫人慈爱,事事都教儿媳。"
"那就好。"苏夫人笑得愈发亲切,"你这一嫁,苏家也跟着沾光。你父亲昨日还说,往后田庄上的事,还要多仰仗你在侯府说几句好话。"
苏令仪心中冷笑。
果然。
回门是假,借机攀附侯府才是真。
"母亲言重了。"她低声道,"女儿在侯府不过是新妇,哪里说得上话。"
"你是世子妃,怎么说不上话?"苏令姝插嘴,"我看你就是不想帮衬家里。"
苏令仪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姐姐说的是,令仪记下了。"
苏令姝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苏夫人在旁边打圆场:"令姝也是关心你。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令仪,你出嫁那日匆忙,有些事母亲还没来得及交代。今日正好,把你的嫁妆单子再给你过过目。"
来了。
苏令仪垂下眼:"有劳母亲。"
苏夫人一挥手,一个婆子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苏令仪接过,翻开。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嫁妆明细:田庄三处,灵石五千枚,金银器物若干,绸缎百匹,首饰十匣……
乍一看,这份嫁妆对于一个庶女来说,堪称丰厚。
苏令仪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在别人眼里,这只是普通的墨迹。在她眼里,每一行字背后都有灵气残留的痕迹。
她看见田庄地契上的灵纹签名,不是苏家的,而是某个她不认识的第三方。
她看见灵石数额表面写着五千枚,可灵气总量只相当于三千枚。
她看见首饰匣子里的"赤金绞丝镯",灵气来源竟是侯府的废弃矿脉。
苏令仪缓缓合上册子。
"母亲这份嫁妆,真是用心了。"她说。
苏夫人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应该的,令仪毕竟是苏家的女儿,嫁进侯府,不能太寒酸。"
"只是……"苏令仪顿了顿,"女儿有几处不明白,想请教母亲。"
苏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哦?哪里不明白?"
苏令仪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
"第一,母亲给女儿陪嫁的这三处田庄,地契上的灵纹签名为何是'周记',而非苏家?"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老爷放下茶盏,皱起眉头:"周记?"
"是。"苏令仪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这三处田庄分别是柳溪庄、桃林庄、稻香庄。表面上是苏家产业,可地契底层的灵纹签名,却是周记的印鉴。"
苏夫人的脸色变了。
"这……这怎么会……"
"母亲不知道吗?"苏令仪轻声道,"这三处庄子,怕是早就被母亲娘家兄弟典卖给了周记。母亲拿别人家的产业给女儿当嫁妆,女儿实在不敢收。"
苏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苏夫人强笑道:"老爷,这其中必有误会。令仪一个女儿家,哪里懂得地契灵纹的事?许是看错了。"
"女儿确实不懂。"苏令仪低下头,"可女儿记得,老账房活着的时候教过,地契灵纹签名是作不得假的。母亲若不信,可请账房先生来验。"
苏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令仪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第二,五千枚灵石的嫁妆,女儿只收到了三千枚的灵气。另外两千枚……去了哪里?"
"什么两千枚?"苏令姝忍不住叫道,"母亲明明给了你五千枚!"
"姐姐说的是册子上的五千枚。"苏令仪淡淡道,"可女儿清点时,灵石里的灵气总量,确实只有三千枚。莫非是运送途中被人掉了包?"
苏老爷猛地拍桌:"胡闹!嫁妆也能掉包?"
苏夫人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苏令仪却不慌不忙,又翻开一页。
"第三,这对赤金绞丝镯,女儿很喜欢。可女儿查过,这镯子用的灵金,是从侯府废弃矿脉里提炼的。母亲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一问,像是一记耳光扇在苏夫人脸上。
侯府废弃矿脉的灵金,那是赃物。
私采侯府矿脉,轻者抄家,重者流放。
苏老爷猛地站起身,瞪着苏夫人:"你说!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