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侯府里像三滴水落进深潭，悄无声息。
苏令仪站在妆台前，由丫鬟为她梳理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连着几夜没有睡好的痕迹。
这三日，她每日辰时去侯夫人正院请安，巳时学习中馈账目，午时回静澜院用饭，午后继续看账，直到酉时方歇。表面上，她是最勤勉温顺的新妇；实际上，她每一刻都在与侯夫人博弈。
侯夫人教给她的账目，果然都是经过清洗的。
每一笔进出都合规合矩，每一道灵纹签名都齐全，甚至连灵气波动的记录都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可苏令仪看得见镜子底下的东西，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那些被改过的节点，那些刻意错位的数字。
她没有表现出来。
每当侯夫人"慈爱"地问她"可有什么不懂"，她总是低头答："母亲账目清楚，儿媳受益匪浅。"
侯夫人便满意地笑笑，赏赐她一些胭脂水粉，或是几匹时新绸缎。
可苏令仪知道，那些赏赐里也有灵纹。
第一日赏的胭脂盒底，藏着一道追踪纹。第二日赏的绸缎边角，缝着听音纹。第三日赏的玉镯内侧，刻着一道极隐蔽的情绪探针。
侯夫人没有信任她。
侯夫人在测试她。
苏令仪一一笑纳，假装毫无察觉，把东西都收进妆奁最底层。她知道，此刻还不需要撕破脸。
"世子妃，今日回门，夫人说世子身子不好，原不该劳累。但礼数不可废，便让世子随您一同回去，马车已经备好了。"
赵嬷嬷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禀报。
苏令仪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三日前的搜院之后，赵嬷嬷对她的态度越发恭敬，也越发阴冷。那种恭敬是摆在面上的，像是给旁人看的；阴冷是藏在眼底的，像是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有劳嬷嬷。"苏令仪起身，"世子可曾醒了？"
"醒了一瞬，又睡过去了。"赵嬷嬷道，"大夫说世子今日不宜见风，马车里已经铺了厚厚的毡子。"
苏令仪点点头，朝内室走去。
萧珩躺在床上，盖着一床玄色锦被。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唇色发青，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令仪知道他在演。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演得太像了。
"世子，该起身了。"她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像是在唤一个真正的病人。
萧珩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她发髻上，又移到她腰间，那里挂着半枚萧字玉佩。
他微微颔首。
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今日可以信赵嬷嬷三分，但不可全信。
"令仪……"萧珩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回门……"
"是，今日回门。"苏令仪扶他起身，"世子若撑不住，便在车上歇息，到了苏家，儿媳自己进去便是。"
萧珩摇摇头，像是用尽了力气："礼数……不可废……"
赵嬷嬷在旁边看着，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被恭敬取代。
"世子对世子妃真是情深义重。"
苏令仪垂下眼，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世子待儿媳极好。"
两个健壮的婆子进来，用一张软榻把萧珩抬了出去。
苏令仪跟在软榻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不时低头拭泪。
侯府门外，停着一辆宽大的青帷马车。马车外表朴素，内里却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四角悬着安神用的灵玉坠。萧珩被安置在车内最里面的榻上，苏令仪坐在他身侧。
赵嬷嬷跟着上了车，坐在车门边。
"嬷嬷也要去？"苏令仪问。
"夫人不放心世子，让老奴跟着伺候。"赵嬷嬷笑道，"世子妃不会嫌老奴碍事吧？"
"怎会。"苏令仪温声道，"有嬷嬷在，儿媳也安心许多。"
马车缓缓启动。
苏令仪透过车窗缝隙，看着侯府高大的门楼渐渐后退。门楼上方的灵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座府邸。
她忽然有种错觉。
自己不是出府回门，而是从一个笼子，被运往另一个笼子。
马车颠簸了一下。
萧珩的手指忽然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
苏令仪转过头。
萧珩仍闭着眼睛，可他的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赵嬷嬷身上有灵纹司的标记。"
苏令仪心中一凛。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坐在车门边的赵嬷嬷。
赵嬷嬷正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神情专注。
苏令仪把目光移向她的袖口。
那是一件深褐色的褙子，袖口绣着一圈回字纹。回字纹很普通，许多嬷嬷都喜欢这种纹样。可苏令仪的眼睛能看见，在那圈回字纹底下，藏着一道极淡的银纹。
那银纹的形态，像是一枚令牌。
灵纹司的令牌纹。
苏令仪收回目光，心跳微微加速。
赵嬷嬷竟然是灵纹司的人？
不，不一定是灵纹司的人。也可能是灵纹司派来监视侯府的眼线，或者是侯夫人借灵纹司的名义安插的人。
但无论如何，这说明侯府与灵纹司之间的纠葛，比她想象的更深。
"别多看。"萧珩的声音又响起来，"她腰间还有一道'留影符'，会把车内情形传回去。"
苏令仪立刻垂下眼，恢复成那个恭顺的新妇模样。
她拿起萧珩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低声道："世子，再撑一撑，马上就到苏家了。"
萧珩的手冰凉，没有回应。
可苏令仪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掌心极轻地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字。
"查"。
苏令仪心中了然。
今日回门，表面上是省亲，实际上是萧珩给她的一个机会，查苏家的账。
苏家虽然不如侯府势大，但也是西北灵脉网络上的一个重要商贾节点。萧珩怀疑，那八十万两亏空的线索，可能也延伸到苏家。
苏令仪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苏家的账目。
她十二岁开始帮老账房看账，十五岁能独立核对田庄收支。苏家的每一笔进出，她几乎都记得。可那时候她只看表面，从未用现在这双眼睛去看过底层。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把苏家的账本重新看一遍。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苏令仪握着萧珩的手，一边假装担忧，一边在脑海中推演今日可能发生的情况。
苏夫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她的机会。
苏令姝也不会。
但她们一定想不到，替嫁进侯府的庶女，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苏令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