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侯府大部分院落都熄了灯，只有灵纹库方向还亮着几盏灵灯。
苏令仪换了一身深色衣裙，把头发尽数挽起，用一根银簪固定。她脸上没有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侯府里常见的二等丫鬟。
萧珩给她的玉牌挂在腰间，用匿息玉的气息做了一层遮掩。
她悄悄出了静澜院。
院外静悄悄的，连巡逻的侍卫都少了许多。苏令仪知道，这不是因为侯府防卫松懈，而是萧珩提前做了安排。
他虽被困在病榻上，但三年时间足够他在府中埋下几颗暗子。
苏令仪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路上的灵纹监控节点。她的眼睛能看见灵气最浓郁的区域，也能看见监控最薄弱的缝隙。
一炷香后，她来到灵纹库外。
灵纹库是一座三层石楼，通体漆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上刻满了防御灵纹，任何没有权限的人靠近，都会被灵纹反噬。
苏令仪站在石门前，从怀中取出玉牌。
玉牌上的"丁"字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她把玉牌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石门上的灵纹立刻亮了起来，像无数条苏醒的蛇，在门上游走。片刻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验灵。"
苏令仪握紧玉牌，按照萧珩教她的方法，将一缕自己的灵气注入玉牌，同时引导玉牌中拓印的萧珩灵气流向石门。
两股灵气在玉牌中交汇，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
石门上的灵纹闪烁了几下，然后缓缓黯淡下去。
"丁字权限，随行人员，可入外层。"
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向两侧打开。
苏令仪快步走进去。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点着灵灯。甬道尽头是一排排石架，上面摆满了灵玉板和竹简。
这就是丁字库。
苏令仪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一排石架。
石架上贴着标签：永昌十四年田庄账、永昌十五年漕运账、永昌十六年灵石出入……
她直接走到"永昌十七年"那一排。
这是萧珩父亲北征归来的那一年，也是侯府账目开始出问题的第一年。
她取下第一块灵玉板，举到灯下。
板上的灵纹立刻展开，像一张发光的网。她凝神望去，看见表面上记录着侯府当年的各项收支：田庄入灵石三万枚，府中支出两万八千枚，结余两千枚。
很正常。
她闭上眼，让意识沉入灵纹底层。
数字背后，灵气开始显现。
她看见田庄的灵石灵气流入侯府节点，然后分成三股。一股进入府库，一股流向修炼密室，还有一股……
苏令仪猛地睁开眼。
第三股灵气没有进入任何标注的库房。
它流入了一个没有名字的节点。
那个节点在灵纹板上没有任何记录，可在灵纹底层，它真实存在。
苏令仪放下这块板，又拿起下一块。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她越看越心惊。
从永昌十七年开始，侯府每年都有大量灵气流入那个"无名节点"。少的时候占总数一成，多的时候占三成。三年累积下来，数额大得惊人。
那不是八十万两。
那是至少两百万两。
苏令仪的手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萧珩为什么要查账了。
这根本不是一笔亏空，而是一条长期存在的吸血通道。有人在三年时间里，持续不断地从侯府灵脉节点里抽取灵气。
而所有账面都被做得天衣无缝。
若非她能看见灵纹底层，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她把几块关键灵玉板的内容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准备放回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苏令仪浑身一僵。
她迅速把灵玉板归位，闪身躲到石架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两个人低沉的交谈。
"……夫人说明日就要把中馈账交给新妇，今夜必须再核对一遍。"
"那庶女能看出什么？不过是个替嫁的棋子。"
"夫人说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世子那边盯了三年都没动静，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世子？他都快死了，能出什么岔子。"
"哼，快死的人最麻烦。你没发现，新妇进门后，他房里的灵气波动变了？"
"那是新婚冲喜……"
"冲喜？"另一人冷笑，"我可不信这套。你去查西侧耳房，我去查东侧，看看今夜有没有异常。"
苏令仪屏住呼吸。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是昨夜正厅里站在侯夫人身后的赵嬷嬷。
侯夫人竟然连夜派人再来查账，而且还要查静澜院的东西两侧。
这说明什么？
说明侯夫人对萧珩的监视从未放松，也说明她对苏令仪的出现心存忌惮。
苏令仪不敢动。
她躲在石架后，眼睁睁看着赵嬷嬷和另一个婆子走到她这一排石架前，开始翻阅灵玉板。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她们稍微低头，就能看见石架后藏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赵嬷嬷取下一本账册，翻了几页，忽然皱眉。
"奇怪。"
"怎么了？"
"这块灵玉板的灵气印记好像被动过。"
苏令仪心里一凛。
她刚才查看时，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自己的灵气痕迹。赵嬷嬷竟然能察觉？
"会不会是之前有人查过？"
"不会。"赵嬷嬷摇头，"这里的板子每三日清理一次灵气残痕。上一次清理是昨日午时，到现在还没有人来过。"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向石架后方。
苏令仪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她已经在想，如果被发现，该如何脱身。
就在这时，丁字库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石门上。
赵嬷嬷和另一个婆子同时回头。
"怎么回事？"
"去看看！"
两人快步朝石门方向走去。
苏令仪抓住机会，从石架后闪身出来，朝甬道另一头的侧门奔去。
萧珩说过，丁字库除了正门外，还有一条供杂役运送灵玉板的小门。那扇门没有灵纹监控，但平时上着锁。
苏令仪跑到侧门前，从发髻上拔下银簪，插入锁孔。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
三息之后，锁开了。
她闪身出去，反手把门轻轻掩上。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通向侯府后花园。
苏令仪沿着夹道疾行，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放慢脚步。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的脑海中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那个无名节点，三年持续流失的灵气，以及赵嬷嬷说的那句"世子那边盯了三年都没动静"。
萧珩被监视了三年。
而她，刚进门第一夜就差点暴露。
这侯府里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回到静澜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萧珩仍半靠在床头，听见她进门，抬眼望过来。
"如何？"
苏令仪走到床边，把侧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道："我找到了。"
"什么？"
"那个吸血节点。"苏令仪看着他，"三年来，每年都有大量灵气流入一个无名节点。数额远超八十万两。"
萧珩的眼神瞬间变了。
"在哪里？"
"灵纹底层没有标注具体位置，只有一个方向。"苏令仪顿了顿，"东南。"
萧珩猛地坐直身体。
"东南？"
"是。从侯府节点出发，向东南方向延伸。"苏令仪看着他异样的神色，"世子知道那是哪里？"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颤抖。
"东南方向……"他低声道，"是侯夫人的私产，也是萧二爷的田庄所在。"
苏令仪心头一震。
萧二爷。
侯府二房，贪墨田庄灵石的中期小BOSS。
他竟然和三年的灵气血案有关？
"不对。"萧珩忽然摇头，"萧二爷没那个本事。他贪婪，但短视。这种长期吸血的手笔，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那会是谁？"
萧珩抬眼看向她，目光幽深如潭。
"或许，我们该问问侯夫人。"
苏令仪沉默了。
去问侯夫人？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她知道萧珩说得对。如果那个无名节点真的指向侯夫人的私产，那么侯夫人就算不是主谋，也至少是知情者。
而她们明天就要"婆媳"相见，一起学习中馈账目。
那将是一场怎样的试探与反试探？
苏令仪忽然觉得疲惫。
她刚入门两天，却已经卷入了一场足以吞噬所有人的漩涡。
"世子，"她低声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查清楚这一切之后，想做什么？"
萧珩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
"还债。"
"还什么债？"
"还那些因为这笔账死掉的人。"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重量，"北疆一战，我军缺粮少石，三千精兵冻死在雪夜里。他们本不该死。"
苏令仪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里不是只有仇恨。
还有愧疚。
他恨自己没能守住那批军需，恨自己没能护住那三千将士，更恨自己苟活三年却无能为力。
"世子。"苏令仪忽然道，"我会帮你查到底。"
萧珩抬眼看她。
"不是为了你。"苏令仪补充道，"是为了让我自己活着出去。只有真相大白，我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萧珩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好。"
他说，"那就一起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令仪和萧珩同时变色。
"世子妃！世子妃不好了！"
是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令仪快步走到门边，打开门："什么事？"
门外跪着一个满脸惊慌的小丫鬟，颤声道："夫人……夫人派赵嬷嬷来查夜，说静澜院昨夜有贼人潜入，要搜院！"
苏令仪心头一凛。
赵嬷嬷？
她不是才在灵纹库吗？
怎么会这么快就带人来搜院？
除非……
灵纹库里那个灵气残痕，她已经查到了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