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侯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鎏金点翠步摇。她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
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位妇人,都是侯府的姨娘和管事媳妇。
苏令仪一进门,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轻蔑,有怜悯,还有幸灾乐祸。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令仪来了。昨夜辛苦了,快坐。"
"谢母亲。"
苏令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有丫鬟端上茶来。
苏令仪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她看见茶盏底部浮着一道极淡的灵纹。
那是"试心纹"。
喝下去之后,会在半个时辰内让人的情绪放大。若是心中有鬼,便容易失态。
苏令仪不动声色地把茶盏放回桌上。
"怎么不喝?"侯夫人问,"这是上好的灵雾茶,最是安神。"
"回母亲,"苏令仪低声道,"儿媳昨夜受了些惊吓,今早胃里不舒服,怕辜负了母亲的好茶。"
侯夫人挑眉:"受了惊吓?"
"是。"苏令仪低下头,声音发颤,"世子……世子夜里手动了一下,儿媳以为世子醒了,欢喜得不行。可又叫了几声,世子却没有反应。儿媳……儿媳一时心慌,惊扰了母亲,实在该死。"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按在眼角。
那帕子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上面沾了少许姜汁,一按眼睛就会发红流泪。
侯夫人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看见了珩儿手动?"
"看见了。"苏令仪抽噎道,"就动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儿媳吓得一夜没敢睡,天快亮时,地上又……又爬出来一些红线似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心有余悸。
"红线?"侯夫人神色微动。
"是。像虫子一样,从门缝里爬进来,又爬出去了。"苏令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母亲,那是什么?是侯府里的东西吗?"
厅中一片寂静。
几位姨娘交换了一个眼神,管事媳妇们也都垂下眼去。
侯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府里的'红丝卫',专门清理灵纹杂气的。许是昨夜新婚,灵气波动大,它们才出来走动。不必惊慌。"
苏令仪低下头:"原来如此,儿媳无知,让母亲见笑了。"
"无妨。"侯夫人放下茶盏,"你刚入门,许多事不懂。往后多跟着学就是了。"
"是。"
侯夫人又打量了她几眼,忽然道:"我瞧着你精神不济,昨夜想来是没睡好。这样吧,今日你不必侍疾,回静澜院歇着。明日开始,我教你熟悉中馈账目。"
苏令仪心中一动。
中馈账目。
那是侯府日常灵气分配的总账,也是她要查的账的第一扇门。
她连忙起身行礼:"谢母亲体恤。"
侯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苏令仪退出正厅,刚走到廊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世子妃留步。"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少女快步走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与侯夫人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骄纵。
"这位是?"苏令仪问。
"我是萧瑶,夫人的侄女。"少女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你就是苏家那个替嫁的庶女?"
苏令仪垂下眼:"正是。"
萧瑶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天仙人物,能让灵纹司司正卜卦选中。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苏令仪没有接话。
"我表哥可是侯府世子,就算病着,也不是你这种庶女配得上的。"萧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最好安分些,别想借着冲喜飞上枝头。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从哪来,回哪去。"
苏令仪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萧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苏令仪微微一笑,"只是想起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
"苏家主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苏令仪轻声道,"她说让我安分些,别想抢嫡姐的姻缘。可最后,坐进花轿的,不还是我吗?"
萧瑶脸色一变。
"你……"
"萧姑娘。"苏令仪微微欠身,"儿媳还要回院侍疾,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离去,只留下萧瑶站在原地,气得脸色发青。
回到静澜院时,萧珩已经"醒"了。
说是醒,其实只是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她进门,头也不抬。
"如何?"
苏令仪把门关好,走到床边。
"夫人答应了明日教我中馈账目。"
萧珩翻书的手指一顿。
"她答应了?"
"答应了。"苏令仪道,"而且很大方。"
萧珩放下书,抬眼看她。
"她不会轻易让人碰中馈账。你能这么快拿到机会,说明她已经把你当成一枚可用的棋子了。"
"什么棋子?"
"冲喜若成,你是功臣,她可借此邀功。冲喜不成,你是替罪羊,她可推你出去顶罪。"萧珩淡淡道,"左右不吃亏。"
苏令仪冷笑:"她倒是打得好算盘。"
"所以你更要小心。"萧珩道,"明日她给你的账本,一定是洗过的。真正的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
"我知道。"苏令仪在床沿坐下,"我没打算从明账上找答案。我要找的是暗账。"
"暗账在灵纹库。"
"所以我得先混进去。"
萧珩摇头:"灵纹库分四层。外层是丁字库,放普通账目;内层是丙字库,放节点核心账;再往里是乙字库,放侯府秘档;最深处是甲字库,只有侯爷和侯夫人能进。"
苏令仪点头:"昨夜我嫁衣上那道纹,连向甲字库?"
"是甲字库边缘。"萧珩道,"侯爷虽然闭关,但他对府中一应大事都有感应。你的婚事,他既然亲自过问,就说明他需要这桩婚事达成某种目的。"
"什么目的?"
"暂时不知。"萧珩看着她,"但既然他用的是追踪纹而不是直接命令,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关注你。"
苏令仪沉思。
侯爷关注她,却不想让侯夫人知道。
侯夫人关注她,想利用她冲喜或顶罪。
萧珩关注她,想让她查账。
而她身上,还有一道来自灵纹司的卦象预言。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多方争夺的肥肉,每个人都想咬上一口。
"世子,"她开口,"我想看看你的灵纹库通行玉。"
萧珩从枕下摸出一枚玉牌,递给她。
玉牌呈青白色,上面刻着一个"丁"字。
"我现在的权限只有丁字末等。"他说,"原本我是甲字,但锁龙印封了我的修为后,灵纹库不认我的灵气印记,权限自动降级。"
苏令仪接过玉牌,指尖在上面摩挲。
玉牌上的灵纹很清晰,她能看见其中记录的权限信息。丁字,可入外层账房,可查阅普通账目,不可入内库。
"如果我拿着它,能进丁字库吗?"
"不能。"萧珩道,"灵纹库要验灵气印记。我的玉牌,只有我的灵气能开。"
"那给我有什么用?"
萧珩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细的银针。
"这是'灵纹针',可以临时拓印灵气印记。"他说,"你用它在玉牌上拓下我的灵气,再注入你自己的灵气,玉牌会以为你是我的随从,可以带你进丁字库。"
苏令仪接过银针,仔细端详。
针尖上有细微的灵纹,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可以咬住灵气纹路。
"这不算修改灵纹?"
"不算。"萧珩道,"只是复制。真正的修改灵纹,需要重写纹路走向。那是丙字以上修士才能做的事。"
苏令仪松了口气。
她现在还不能修改灵纹。复制已经是在她能力边界上的极限操作。
"什么时候去?"
"今夜。"萧珩道,"明日侯夫人就要教你中馈账,今夜是最后的机会。你先去丁字库熟悉环境,看看能不能找到近三年侯府灵气收支的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
"洗账之前的那份。"萧珩的眼神冷了下来,"那里面,一定藏着八十万两亏空的入口。"
苏令仪把银针和玉牌收好。
"世子,"她忽然问,"你昨夜为什么把母亲遗物给我?"
萧珩抬眼看她。
"你说那块玉佩?"
"是。"
萧珩沉默了一瞬。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侯府里唯一能让侯夫人忌惮的东西。"他说,"她害死我母亲,怕我母亲的旧部报复。你戴着玉佩,她至少不敢明着动你。"
"你母亲的旧部还在?"
"在。"萧珩的声音低下去,"沈军医就是。"
苏令仪想起萧珩之前提过这个人。
"沈军医什么时候见我?"
"等你从灵纹库回来。"萧珩道,"他会告诉你更多关于北疆的事。"
苏令仪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午后的阳光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的灵纹上。那些纹路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它们一直都在。
"世子。"
"嗯?"
"你装病三年,可有想过,若有一天装不下去了怎么办?"
萧珩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身影,忽然笑了笑。
"那就真的病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珩淡淡道,"在这侯府里,清醒的代价太大。有时候,昏死反倒安全。"
苏令仪回过头看他。
阳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他不是单纯的复仇者。
他是一个在绝境里学会了呼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