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没有睡。
她在妆台前坐了半夜,把嫁衣上的三道追踪纹研究了个透。
第一道,连向西侧耳房。那是侯夫人喜娘的位置,负责记录她的位置和声音。
第二道,连向东侧侍卫房。那是侯府亲卫,负责在她异动时出手。
第三道,笔直向上,穿过屋顶,连向灵纹库。
这三道纹各有侧重,却又彼此配合,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她牢牢罩住。
可今夜,因为匿息玉的存在,它们传回去的信息都会变得模糊。
苏令仪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片。
幽蓝的灵纹在皮肤下游走,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它遮蔽了她身上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却没有完全切断她与外界的灵气联系。
这很好。
完全切断反而可疑。适当的模糊,才是最好的伪装。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苏令仪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她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向萧珩。
他的呼吸极轻极缓,脸色苍白如纸,完全就是一个垂死病人的模样。可她知道,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世子。"她低声道,"天快亮了。"
萧珩没有睁眼,嘴唇微动:"嗯。"
"我要准备请安了。"
"去吧。记住,越像受惊的兔子越好。"
苏令仪扯了扯嘴角。
她走到衣架前,准备换一身衣服。可刚解开嫁衣腰带,动作忽然一顿。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来自嫁衣上的三道纹。
而是来自……脚下。
苏令仪缓缓低下头。
地板上的灵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可她的眼睛能捕捉到极致微弱的灵气流动。她看见一道极细的红线,正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地面蜿蜒前行,像一条寻找猎物的毒蛇。
那红线没有灵纹的形态。
它更像是一种活物。
苏令仪屏住呼吸,蹲下身,目光追着那道红线。
红线爬到屋子中央,停住了。
它似乎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它开始分裂。一分二,二分四,转眼间变成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向四面八方散开。其中几条爬向床榻,几条爬向妆台,还有几条……直直朝着苏令仪而来。
苏令仪没有动。
她盯着那些红线,脑海中飞速思索。
这是什么?
不是灵纹。灵纹是死的,是刻录在器物上的纹路。可这些红线是活的,会自己移动、分裂、寻找目标。
"别碰。"
萧珩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令仪一惊。
她这才发现,萧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头看着地面上的红线。
"是'窃灵虫'。"他说,"灵纹司养的东西。能钻进缝隙,窃听灵气波动,连呼吸声都能传回去。"
苏令仪压低声音:"侯夫人派来的?"
"不一定。"萧珩道,"灵纹司的东西,谁都能养。但敢在新婚夜放进静澜院的,不多。"
红线已经爬到了苏令仪脚边。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
"它会不会发现我们?"她问。
"发现什么?"萧珩反问,"发现新婚夫妻大清早蹲在地上看虫子?"
苏令仪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能表现得太镇定。
一个被吓坏的新娘子,看见地上有奇怪的红线,应该尖叫、应该躲闪、应该扑到夫君床边求助。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
然后她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抓住萧珩的手。
"世子!世子!有东西……地上有东西!"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那几条红线似乎被她的声音惊动,停顿了一瞬,然后更加兴奋地朝床榻涌来。
萧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手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苏令仪伏在床沿,一边继续"哭泣",一边用余光观察那些红线。
她发现,红线对声音和情绪灵气极其敏感。她越慌乱,它们越活跃。而她越平静,它们越迟钝。
这是利用人的情绪来采集信息?
苏令仪心里有了数。
她故意把脸埋进萧珩的手掌,发出压抑的抽泣声。她的肩膀颤抖,气息紊乱,十足一个被吓坏了的新娘。
红线纷纷爬上床榻,在床沿、被角、枕头边游走了好几圈,似乎在确认什么。
最后,它们似乎得出了结论:床上躺着一个垂死的病人,床边坐着一个受惊的新娘。没有异常。
红线开始收缩。
它们重新汇聚成一股,向门缝退去。
就在红线即将完全退出房间时,苏令仪忽然看见其中一条细小的分岔停在了床柱上。
它没有退走。
而是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床柱的一道裂缝里,藏了起来。
苏令仪心头一凛。
留下了一条。
这不是普通的窃听,这是长期监视。
她假装没有看见,继续趴在床边低声啜泣。
直到日上三竿,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世子妃,夫人请您去正厅用早茶。"
是喜娘的声音。
苏令仪擦了擦眼角,那里其实没有眼泪,但她擦得很认真。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低声道:"知道了,就来。"
门外脚步声远去。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萧珩。
萧珩仍然闭着眼睛。
但他嘴唇微动:"床柱里那条,不要动它。"
"我知道。"苏令仪低声道,"动了反而打草惊蛇。"
"聪明。"
"世子不打算告诉我,这条虫子是谁放的吗?"
萧珩沉默了一瞬。
"婚床是我的。"他说,"床柱里的窃灵虫,从我回府那年就在了。"
苏令仪瞳孔微缩。
"你是说,有人从你'病重'回府开始,就在监视你?"
"是。"
"三年?"
"三年。"
苏令仪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被废了修为、困在病榻上的世子,身边竟然有长达三年的窃听监视。这意味着,幕后之人不仅想要萧珩死,还想知道他的一切。
"这个人一定很怕你知道什么。"苏令仪说。
"是。"萧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所以我偏要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向苏令仪。
"去吧。今日请安,记住你的身份。"
苏令仪点头。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忽然又停住。
"世子。"
"嗯?"
"你昨夜说,要我帮你查账。"她回头看他,"可你还没告诉我,账从哪本开始查。"
萧珩看着她,缓缓勾起唇角。
"从你身上那件嫁衣开始查。"
苏令仪一愣。
"嫁衣?"
"你嫁衣上的第三道追踪纹,连向灵纹库。"萧珩道,"那道纹的署名,不是侯夫人。"
"是谁?"
萧珩一字一顿:
"是侯爷。"
苏令仪如遭雷击。
她想起昨夜那道笔直向上、穿破屋顶的灵气细线。她一直以为那是侯夫人安排的最高级监视,却没想到,它的终点是灵纹库,是侯爷。
她的婚事,竟然连远在闭关的侯爷都亲自过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这颗棋子,比她想象的更重要。
"我明白了。"苏令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可苏令仪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