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过后,萧珩的脸色更差了。
但他没有躺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块暗红色的灵玉板,一枚青铜钥匙,还有几张薄如蝉翼的纸。
他把灵玉板推到床边,示意苏令仪坐过来。
"能看懂吗?"
苏令仪在床沿坐下,低头看向那块灵玉板。
板子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表面浮着一层黯淡的灵光。那是灵气即将耗尽的征兆。可即便如此,板上的灵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份军需账。
"永昌十七年,北征军需拨付明细。"苏令仪逐行念出板上的标题,"粮草八十万石,灵石二十万枚,疗伤丹药三千瓶,法器授权纹一百二十道……"
她顿了顿。
"这些数字,和户部存档对不上?"
"对不上。"萧珩道,"户部拨的是一百二十万石粮草,四十万枚灵石。可到北疆时,只剩下一半。"
"另一半呢?"
"灵纹账本上写着,在途中'损耗'了。"萧珩冷笑,"粮草霉烂,灵石爆裂,丹药过期,所有能想到的借口都用上了。"
苏令仪把指尖按在灵玉板上。
板上的灵纹立刻在她眼前展开,像一朵层层绽放的花。她看见表面上的数字,看见数字背后的流向,看见那些灵气在某几个节点处拐了个弯,流向了不知名的去处。
"这里。"她指着板上的一处节点,"粮草灵气在北六节点分了三成出去。"
萧珩眼神一凝:"三成?"
"是。表面账本上写的是'损耗',可真正的灵气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截流到了另一个方向。"苏令仪抬起头,"那个方向是哪里?"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盒子里取出那张薄纸,展开。
纸上是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着从玄枢王朝京城到北疆的灵脉网络走向。几个关键节点被朱砂圈了出来。
"北六节点之后,灵气流向有三个可能。"萧珩指着地图,"一是继续北上,入北征军大营;二是东转,入漕运码头;三是南下,回京城。"
"你的意思是,截流的灵气可能回了京城?"
"不止回了京城。"萧珩的声音冷下来,"它可能流进了侯府。"
苏令仪心头一震。
"侯府?"
"侯府是西北最大的灵脉节点。"萧珩道,"所有西北方向的灵气调度,都要经过这里。如果有人要在灵脉网络里做手脚,侯府是最方便的地方。"
"可侯府的掌权人是侯爷,你的父亲。"
萧珩抬眼看她,目光如冰:"所以我才要查。"
苏令仪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接下的这个差事,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查侯府的账,就等于查侯爷的账。
而侯爷,是萧珩的父亲,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是手握一方灵脉分配权的实权人物。
"世子。"她缓缓开口,"你查侯爷,是因为怀疑他?"
萧珩没有否认。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父亲从北疆回来后,变了。"
"变了?"
"他不再过问府中事务,把中馈全权交给夫人。他自己闭关修炼,一年出关不过三五次。"萧珩顿了顿,"可侯府的灵气消耗,却在他闭关期间增加了三倍。"
苏令仪皱眉:"增加三倍?"
"是。灵纹库的总账上写着,这些灵气都用于侯府日常运转和修炼。可我查过,府中奴仆不过三百人,修士不过二十,根本用不掉那么多。"
"所以那部分灵气,去了别处。"
"或者被某人私吞了。"萧珩看着她,"我要你查的,就是这八十万两亏空的最终去向。它到底进了谁的经脉,变成了谁的修为。"
苏令仪低头看着那块灵玉板。
板上的灵纹明明暗暗,像一条条吞吐着微光的蛇。
她知道,这就是萧珩给她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她活下来的第一个筹码。
"我可以查。"她说,"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自由出入侯府账房和灵纹库外围。你不能让我一个人闷头瞎撞。"
"可以。"萧珩从盒中取出那枚青铜钥匙,"这是外院账房的钥匙。灵纹库你暂时进不去,但我会想办法。"
"第二,"苏令仪继续道,"我要知道所有与北疆军需有关的人名、节点、灵纹签名。查账最怕信息不全。"
萧珩点头:"我会让沈军医整理一份给你。"
"第三。"苏令仪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查出真相,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你都要放我离开侯府。"
萧珩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你想离开?"
"我不想死。"苏令仪平静地说,"查这种账,查出真相的人通常都活不长。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要陪葬。"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萧珩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苏令仪,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谈条件还能活着的人。"
"那世子是答应了?"
"答应。"萧珩伸出手,"你替我查账,我保你活。事成之后,我送你出府,再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苏令仪看着那只手。
苍白,瘦削,指节处有旧伤。
可她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她在侯府里唯一可以合作的人。
她伸出手,与他相握。
"成交。"
两只手交握的刹那,苏令仪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热。
那枚匿息玉与萧珩手腕上残留的一道灵纹产生了某种共鸣,一道极淡的蓝光从她手心亮起,又迅速熄灭。
萧珩也察觉到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眉心微蹙。
"怎么了?"苏令仪问。
"没什么。"萧珩淡淡道,"可能是锁龙印的余波。"
苏令仪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绝不是偶然。
那枚匿息玉,似乎和她的能力有某种联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究。现在不是时候。
"世子,"她换了个话题,"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方才说的'破局之人'是怎么回事?灵纹司司正卜卦,选中苏家女,这些你信吗?"
萧珩靠回床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冷淡。
"不信。"
"那为什么侯夫人会信?"
"因为她需要信。"萧珩道,"侯府灵脉节点最近三年出了问题,灵气收支不平衡,朝廷已经派人来查过一次。侯夫人需要一个人来背锅,也需要一个人来转移注意力。"
苏令仪明白了。
"所以苏家女嫁进来,不管能不能破局,至少可以当替罪羊。"
"正是。"
"那世子娶我,就不怕我也是替罪羊?"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令仪,你刚才连锁龙印的换气点都看得出来。你若当替罪羊,那这侯府里所有人都可以去死了。"
苏令仪垂下眼。
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诅咒。
"还有一件事。"萧珩忽然道,"明日一早,你要去给夫人请安。"
"我知道。"
"她会试探你。你今夜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世子有没有醒,她都会问。"
"我怎么说?"
"照实说。"
苏令仪一愣:"照实说?"
"说你被吓到了,说世子动了一下又昏过去,说你一夜没睡。"萧珩淡淡道,"这些本来也是事实。"
"可你明明醒了。"
"她不会信你真的知道。"萧珩看着她,"在她眼里,你只是一个替嫁进来的庶女。你的恐惧、你的慌乱、你的无知,都是最好的伪装。"
苏令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萧珩从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明日请安时,把这个带在身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锦囊。
苏令仪接过,打开,里面是半枚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萧"字,另一半却不知去向。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萧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戴着它,侯夫人会有所忌惮。"
苏令仪猛地抬头:"世子的母亲……"
"死了。"萧珩打断她,"在我十岁那年。对外说是病故,可我知道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令仪也没有再问。
她把玉佩收进袖中,轻声道:"多谢世子信任。"
萧珩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清醒。
苏令仪知道,他又开始装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侯府深处特有的灵气味道。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陈年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望向窗外。
静澜院的墙头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蹲在那里。
可她心里清楚,那道黑影虽然走了,但更多的眼睛正在暗处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