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没有立刻戴上那枚灵玉片。
她把玉片捏在掌心，背脊仍贴着冰冷的窗棂。窗外的黑影已经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还悬在静澜院上空，像一滴悬在蛛丝上的毒露，随时可能坠落。
"戴上。"萧珩的声音从床榻方向传来，低而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令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灵玉片。
那玉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幽蓝，上面刻着的灵纹极其繁复。她用指尖摩挲，灵纹立刻顺着她的指腹微微亮起，像一条被惊醒的小蛇，在她皮肤上游走了一圈，然后没入掌心。
没有不适。
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罩住的感觉。
像是有一口透明的钟从天而降，把她从头到脚扣在里面。她嫁衣上那三道追踪纹还在，可它们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
"这是'匿息玉'。"萧珩解释道，"能遮住你身上不该有的灵气波动。戴上它，听音纹和识海探针读到的你，就只是一个被吓坏的新娘子。"
苏令仪抬眼看他："世子早就准备好了？"
萧珩没有回答。
他仍半倚在床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方才睁开眼时那股刀锋般的锐意已经收敛起来，此刻的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病入膏肓的世子。
仿佛刚才那个与她讨价还价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窗外的人不是来杀你的。"他说。
"那是来杀你的？"
"也不是。"萧珩扯了扯嘴角，"是来'看'的。"
"看谁？"
"看我有没有醒。"
苏令仪心中一动。
她忽然明白了。
侯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病重，连皇帝都派人来看过。可总有些人不死心，总有些势力想确认，萧珩到底是真昏死，还是在装。
"新婚夜是最好的试探。"萧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如果我真的昏迷不醒，新娘子被人吓唬、被人威胁，甚至被人欺辱，我都不会有反应。若我动了，就说明我醒着。"
"所以方才那黑影，是故意要引你出手？"
"是引我，也是引你。"萧珩看向她，"侯府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胆小、聪慧、还是别有用心。"
苏令仪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一声惊呼，那惊慌失措的表演。侯府的听音纹和识海探针此时大概已经把"新娘子被吓坏"的画面传了回去。
所以，她和萧珩都通过了第一轮试探。
可代价是，从今往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更多人盯着。
"他们还会再来。"苏令仪说。
"会。"萧珩闭上眼睛，"所以你要快些学会在这院子里活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凸起。
苏令仪下意识上前一步。
"别过来！"
萧珩猛地抬头，厉声喝止。
苏令仪脚步一顿。
她看见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嘴唇却泛起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紫色。更可怕的是，她看见他脖颈处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像锁链一样从锁骨蔓延到下颌，又向下没入衣襟。
锁龙印。
它正在收紧。
萧珩咬紧牙关，一手撑在床沿，一手按在胸口。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苏令仪不敢动。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外力都可能让情况更糟。可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看过去，看向他皮肤下游走的金色锁链。
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一片模糊的金光。
在她眼里，那是一条条精密到极致的灵纹。
每一条灵纹都在按照特定的节律收缩、扩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萧珩的经脉死死缠住。网的中心在他心口处，那里有一团极微弱的灵气，正在被锁链一寸寸绞杀。
那是萧珩最后残存的修为。
如果他挺不过去，那团灵气就会彻底熄灭。
苏令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看见萧珩的龟息诀正在高速运转，试图骗过锁龙印，让它以为宿主已经濒死，从而放松绞杀。可锁龙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收缩得比之前更紧。
这样下去，他会真的死掉。
苏令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能做什么？
她不能修改灵纹。她的能力只是"看"。可有时候，看清楚本身就是最大的帮助。
她凝神望向萧珩心口。
锁链的纹路在她视野中无限放大，每一道节点、每一个转折都清晰起来。她看见锁链在第七个节点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滞涩，那里的灵气运转比别处慢了半拍。
那是锁龙印的破绽？
不，不是破绽。
苏令仪眯起眼睛，看得更仔细。
那是锁龙印在运转时必然产生的"换气点"。就像人呼吸之间有短暂的停顿，锁链每收紧七次，就会在第七个节点处换一口气。
而换气的那一瞬间，锁链的绞杀力最弱。
"世子。"苏令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听我说。"
萧珩没有回应。他此刻全部心神都在对抗锁龙印，根本无暇听她说话。
苏令仪也不管他听没听见，继续道："锁龙印每七息换气一次，第七息时心口压力最轻。你在第六息末把龟息诀放缓，第七息时猛地提起一口气，能争取到一瞬的空隙。"
萧珩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苏令仪又重复了一遍："第六息末放缓，第七息提起。不要硬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萧珩粗重的呼吸声，和锁链收紧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令仪在心里默数。
第四息时，萧珩的呼吸明显变缓。
第五息。
第六息末，他按在胸口的手指微微松开，整个人像是放弃了抵抗一般向后倒去。
锁龙印立刻加紧。
第七息。
萧珩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极长极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就在这一瞬，苏令仪看见他心口那团微弱的灵气猛地一亮，从锁链的缝隙中挤出了一线。
锁龙印像是被烫到一般，微微一松。
萧珩抓住这一瞬，迅速调息。金色的锁链缓缓褪去，重新隐入皮肤之下。
又过了十几息，他终于平静下来。
他靠在床头，脸色仍是苍白的，可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向苏令仪，目光复杂。
"你怎么知道？"他问。
"看见的。"苏令仪淡淡道。
萧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看到的，比我想象的更多。"
苏令仪没有接话。
她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萧珩接过水杯，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他的手很稳，可苏令仪看见他指节处还有未褪尽的青白。
"锁龙印是谁下的？"她问。
萧珩喝了口水，才道："三年前，北疆一战，我军大胜。回师途中，我在营帐里被人伏击。醒来时，修为已废，锁龙印入心。"
"伏击你的人？"
"不知道。"萧珩抬眼看她，"但能用锁龙印这种级别封印的人，朝中不超过五个。"
苏令仪沉默了。
锁龙印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高阶封印，专门用来废掉修士修为。施术者修为必须远在被封印者之上，而且需要被施术者的精血或生辰八字。
也就是说，下印之人，一定是萧珩极其信任的人。
"你父亲呢？"苏令仪问，"侯爷知不知道？"
萧珩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班师回朝后，只看了我一眼。"他说，"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苏令仪听出了他语气里极力压抑的情绪。
那不是悲伤。
是冷的，像淬过火的刀。
"所以你才要查账。"她说，"八十万两的亏空，和北疆那一战有关。"
萧珩抬眸看她。
这一次，他眼中终于有了真正的赞赏。
"苏令仪，你是真的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