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没有人推门进来。
苏令仪知道为什么,门上贴着封门灵符,没有侯夫人的手令,外人进不来。喜娘和侍卫只能守在门外,等她自己出去,或者等里面传出更大的动静。
她赌的就是这个。
她捂住脸,继续发抖。
识海探针在她情绪"崩溃"的刺激下,探得更深了。她能感觉到那道极细的灵气正在试图钻进她的意识,读取她看见的画面。
苏令仪没有反抗。
她在脑海里"播放"了一个画面:她看见萧珩的手动了,然后她吓了一跳。
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真相"。
萧珩确实手动过,睫毛颤动时,他的手指也有微不可察的收缩。
严格来说,她没有撒谎。
探针读取到这个画面,停顿了片刻。
然后它退了回去。
门外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侯府的人似乎得出了结论:新娘子被病世子不经意的动作吓到了,没什么大不了。
苏令仪又在地上坐了十几息,才慢慢放下手。
她抬起眼,看向婚床。
萧珩依然闭着眼睛。
但苏令仪知道,他已经醒了。
一个装睡三年的人,不会在刚才那种情况下继续睡。门外有侍卫,屋里有尖叫,识海探针还在读取新娘子的情绪,除非他真的快死了,否则他必须醒。
苏令仪站起身,拍了拍嫁衣上的灰尘。
她没往床边去,走回妆台前,对着镜子,自己掀开了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苍白但平静的脸。
眉眼清淡,算不上绝色,但有一双极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透过铜镜,看向身后床榻上的人。
"世子。"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您再装下去,今夜就要有人横着出这间房门了。"
房间里很安静。
萧珩没有睁眼。
苏令仪也不急。她从妆奁里拿起一只玉簪,慢慢插进发髻。
"门外有侯夫人的喜娘,东侧有侯府亲卫,我身上有三道追踪纹。其中一道连着灵纹库。"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知道您在听。我也知道您不是真的病重。您要是继续躺着,我就当刚才那声尖叫是给您报个信,这屋子里,不止您一个聪明人。"
簪子插好。
苏令仪转过身,正对婚床。
床上的萧珩终于动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
瞳孔漆黑,深得看不到底。睁开眼的一瞬间,房间里的灵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苏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过很多次这位病世子长什么样。病容憔悴,瘦得脱了形,或是阴鸷深沉。可她没想到,他睁开眼睛时,会给人一种被刀锋抵住咽喉的感觉。
萧珩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房门,又看向屋顶,最后落在她身上的嫁衣上。
"三道?"他问。
声音沙哑,许久没开过口的样子。
"三道。"苏令仪答。
"你连识海探针都看得见?"
"看得见。"
萧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
"苏令仪?"
"是。"
"苏家庶女,替嫁进来的那个?"
"是。"
萧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有意思。"
他说着,缓缓坐起身。
被褥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领口微敞,能看见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疤,以及旧疤周围盘绕的淡金色灵纹。
苏令仪看清楚了。
那纹路她认得是灵纹的形状,却叫不出名字。淡金色的,一条条盘在要害处,像锁链,又像某种封印浮在皮肉上的痕迹。她从小看灵纹,从没见过这一款。
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语气平淡:"看见了?"
"看见了。"苏令仪没瞒,"这纹路……我不认得。"
"不认得就好。"他说,"有些东西,认得比不认得危险。"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萧珩看着她,看一件突然从天而降的器物。
"苏家养得出你这样的人?"他问。
"苏家养不出。"苏令仪答,"我是自己长出来的。"
萧珩忽然低声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真切一些,但笑容里依然没有多少温度。
"好一个自己长出来的。"
他掀开被褥,赤脚站在地上。他的身形比苏令仪想象的更消瘦,但脊背挺直,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水面。
"苏令仪,你知道侯府为什么娶你吗?"
"冲喜。"
"冲喜?"萧珩嗤笑一声,"我娘若是信冲喜,早八百年就给我娶十个八个了。"
他把水杯放下,转身看她。
他向前走了一步。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我要的是能看穿灵纹的人。"
苏令仪没有退。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世子想要我做什么?"
"查账。"
萧珩吐出两个字。
"侯府的账,有人动过手脚。一笔说不清的亏空,我查不动——有些地方,我去不了,你替我去看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落下去都砸进水里,沉甸甸的。
"你替我看,我保你在这侯府里活下去。"
苏令仪沉默了很久。
她在算。
算这场交易的得失。
萧珩要她查账,说明他眼下的处境比她想的更悬。一个连某些地方都去不了的世子,空有名头没有实权。她能依靠的,只有他残存的势力和自己的眼睛。
而他要查的那笔账,足以让任何知情人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还有选择吗?
苏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嫁衣。
那三道追踪纹还在蠕动。
门外有喜娘,东侧有侍卫,屋顶连着灵纹库。她已经是侯府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
除非,她和笼子里另一只猛兽联手。
"我答应。"她说。
萧珩似乎并不意外。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很好。"
他的声音又变得虚弱,方才那个锋芒毕露的人,不见了。
"现在,把盖头盖好,坐到床边来。门外的人要进来了。"
苏令仪一愣。
果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还有侯夫人的声音。
"珩儿?里面如何?"
萧珩闭上眼睛,重新进入那种濒死的状态。
他用口型对苏令仪说:
"演。"
苏令仪立刻明白了。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盖头,胡乱盖回头上,然后跌跌撞撞扑到床边,抓住萧珩的手。
"世子……世子您醒醒……"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恰到好处。
门外,侯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许多:"开门。"
封门灵符被从外面解开,房门缓缓打开。
侯夫人带着两个嬷嬷、一个大夫走了进来。
苏令仪背对着门口,肩膀颤抖,为新婚夫君的病情悲痛。
她感觉到侯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两柄刀在刮她的骨。
"令仪。"侯夫人缓缓开口,"你这是怎么了?"
苏令仪转过身,盖头下的脸抬起。
她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是颤的,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回母亲,儿媳……儿媳方才看见世子手动了一下。儿媳以为世子醒了,可他又没动静了。儿媳一时惊慌,惊扰了母亲,请母亲责罚。"
侯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正厅里那副轻而冷的模样。
"无妨。"她说,"新婚之夜,你紧张些也是有的。"
她挥了挥手,让大夫去给萧珩诊脉。
大夫搭脉片刻,起身回禀:"回夫人,世子还是老样子,脉象微弱,暂无起色。"
"嗯。"侯夫人淡淡应了一声,"你好生伺候着。明日一早,来我院里请安。"
"是。"苏令仪低头。
侯夫人转身离去。
两个嬷嬷跟在她身后,房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苏令仪和萧珩两个人。
苏令仪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
她掀掉盖头,看向床上的萧珩。
萧珩依然闭着眼。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苏令仪知道,他们的交易从这一刻开始生效了。
她走回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铜镜里,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以及身后婚床上那个"病重"的世子。
窗外,侯府的灵脉网络仍在无声运转,无数灵气在看不见的纹路里流动。
而在那些数字与纹路之下,藏着一笔说不清的账,藏着足以吞噬她性命的漩涡。
苏令仪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后悔。
从替嫁出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没了退路。
既然没退路,那就往前走。
查出那些藏在灵纹底层的真相,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吸干这一方天地的灵气。
她对着铜镜,缓缓勾起唇角。
"账房先生要开工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令仪一下转过头。
不是萧珩。
声音来自窗外,有东西落在了静澜院的墙头上。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墙头,手中握着一柄短刀。黑影的目光穿过窗缝,与她正对。
苏令仪的心忽然一沉。
侯府的人?
还是来杀萧珩的人?
还没等她反应,身后传来萧珩极低的声音:
"关上窗。"
苏令仪回头。
萧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
"新婚夜,他们总会派人来试探。"
他说。
"别怕。"
"有我在。"
苏令仪愣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新婚夫君,虽然废了修为,虽然装病三年,可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十六岁入灵纹司、十八岁随父出征的侯府世子。
他不是病虎。
他只是收起了爪牙。
苏令仪关上窗,背靠着窗棂,看向床上的萧珩。
"世子打算怎么做?"
萧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自己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抛给她。
苏令仪接住。
那是一枚小小的灵玉片,上面刻着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灵纹。
"戴上它。"萧珩说,"从今晚起,你不再只是苏家庶女。"
"你是我的账房先生。"
苏令仪低头看着手中的灵玉片。
那道灵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变了。
窗外黑影已经消失,没留下一点痕迹。
但苏令仪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侯府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