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很暗。
不是完全没有光,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苏令仪隔着盖头,只能看见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极大的婚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形。
四周很安静。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嫁衣上那三道追踪纹流动的声音。三道纹贴着衣料,慢慢爬。
苏令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看脚下。
地板是乌木的,上面也刻着灵纹。那些灵纹比她在外面看见的更加复杂,是一张网,把整个房间罩在里面。灵气在网中流动,却都绕开了婚床的位置。
婚床是一个空岛。
所有灵气都不敢靠近它。
苏令仪的目光顺着地板往上移。
床柱、帐幔、屏风、妆台……每一件家具上都缠着灵纹。有些是封禁,有些是净化,有些是她看不懂的高阶纹路。这个房间哪像新房,分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
而牢笼里关着的,就是她的"夫君"。
苏令仪慢慢走到床边。
盖头下的视野有限,但她已经能看清床上那人的轮廓。
萧珩。
玄枢王朝最年轻的侯府世子,十六岁入灵纹司,十八岁随父出征,十九岁在一场战役中重伤回府,从此"病重"不起。
他今年二十二岁。
比她大三岁。
苏令仪看见他躺在一片大红被褥里,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却泛着一点淡红。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眉骨下方投出两道阴影。若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血管里有灵气在流动。
很淡,很慢,是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
但苏令仪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萧珩经脉里的灵气不是自然流动的。它们被某种外力牵引着,以一种极规律的节奏在挪移,快三下,慢两下,停顿一瞬,再快三下。
那是龟息诀。
一种靠外力牵着灵气走的伪装法门,专把重伤或濒死的模样压得更沉。
苏令仪心里忽然一跳。
她看出来了,萧珩确实有病。他经脉里的灵气滞涩,好几处节点都有损伤的痕迹。可他同时还在用龟息诀撑着,把自己扮得比真实更糟。
真病三年,装病三年。
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
苏令仪忽然觉得好笑。
苏夫人以为把她推进了一个火坑,嫁给一个快死的人。可这个"快死的人"说不定比她苏夫人精明一百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下。
床榻微沉。
萧珩没有反应。
苏令仪也不急着揭盖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嫁衣,看着那三道追踪灵纹。
现在她有时间了。
新娘子入洞房,盖头要新郎来揭。新郎"病重"不能揭,那她就可以一直盖着。盖头底下,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低头,可以名正言顺地看自己的嫁衣。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嫁衣领口那道追踪纹的起点上。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刺痛。
那是灵气溢出的感觉。
苏令仪闭上眼睛,让自己"看"得更深。
在别人眼里,这道灵纹只是一条发光的细线,从领口延伸到裙摆。可在她眼里,这道纹可以一层一层剥开。
第一层,是普通的追踪纹。记录她的位置,传回灵纹盘。
第二层,是一道"听音纹"。它会把她周围的声音收集起来,传送到某个监听点。
第三层……
苏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层是一道极隐蔽的"识海探针"。
它和前两层不同,不只是收集外在信息,还会释放细微的灵气触须,试图渗入她的识海,读取她的情绪波动。
换句话说,侯府不仅要监视她在哪里、说什么,还要知道她害不害怕、紧不紧张、有没有撒谎。
苏令仪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庶女,这会让她坐立难安。可她不是。她从小就能看见灵纹,对识海探针这类东西有种本能的警惕。
那道探针现在还没有触及她的识海。
因为它需要她情绪波动剧烈时才会深入。比如恐惧,比如惊喜,比如洞房花烛夜的羞怯。
苏令仪慢慢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不害怕。
至少她不让自己害怕。
恐惧会让探针生根。她要的是让探针以为她只是一个认命的替嫁女,麻木、顺从、毫无威胁。
她重新睁开眼,把手指从领口移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妆奁里取出一把玉梳。
玉梳上有灵纹,是普通的梳头灵器,能梳理发丝间的静电灵气。苏令仪拿着它,慢慢走回床边,在萧珩身侧坐下。
她要用玉梳梳理嫁衣上的金线。
这个动作很合理。
新娘子独自等待新郎,无聊时整理嫁衣,再正常不过。可苏令仪的真正目的,是让玉梳上的灵气与嫁衣上的追踪纹发生轻微接触,借此判断那三道纹的能量来源。
玉梳划过金线。
"叮"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水珠落进玉盘里,也就这样的声响。
苏令仪却从这声轻响里"听"出了三条线的去向。
第一道,连向西侧的耳房。那里应该是侯夫人派来的人。
第二道,连向东侧的侍卫房。那是侯府亲卫。
第三道……
第三道笔直向上,穿过屋顶,穿过三层楼阁,最后停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但那个方向,是侯府的灵纹库。
苏令仪的手指顿住了。
灵纹库是侯府的核心重地,只有世子和侯夫人能进。她一个刚进门的替嫁世子妃,身上穿的嫁衣却连着灵纹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婚事,恐怕不只是冲喜这么简单。
侯府娶她,是有目的的。或者说,侯府需要通过这场婚事,把什么东西引到她身上。
苏令仪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底牌。
她能看穿灵纹底层。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最大的价值。苏家只有老账房知道一点端倪,苏夫人未必清楚。可侯府呢?侯府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敢确定。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苏令仪把玉梳放回妆奁,重新坐回床边。
床上的萧珩依然一动不动。
但她知道,他一直靠着龟息诀,把那副将死的模样维持着。他的意识很可能是清醒的,只是不睁眼。
这个男人在装睡。
而她,要不要戳破?
苏令仪想了想,决定不戳破。
戳破对她没有好处。一个能装病三年的人,不会轻易信任一个替嫁进来的庶女。她若直接说"世子,我知道你装病",下一刻她可能就会被灭口。
她需要让萧珩主动开口。
怎么让他开口?
苏令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嫁衣上。
那三道追踪纹还在蠕动,三道纹贴着衣料,慢慢爬。
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既然侯府在监视她,那她就演一场戏给侯府看。一场让萧珩不得不睁眼的戏。
苏令仪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她抬起手,指着婚床,声音发颤:"世子……世子他……"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世子妃!"
是喜娘的声音,还有侍卫拔刀的金属摩擦声。
苏令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然后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的演技不算好,但她知道怎么让一个人露出吓破了胆的模样。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识海探针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起来,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也不过这样的急切。侯府的人正在通过探针读取她的情绪:恐惧、慌乱、崩溃。
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让门外的人以为,新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把她吓坏了。
而床上那个装睡的人,此刻一定也很想知道: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苏令仪从指缝间,悄悄抬眼。
她看见萧珩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