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北方最好的季节。
温婉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方旭东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在擀面条,忍不住打趣:“老婆,又给女儿做手擀面呢?”
“三年没回来了,”温婉头也不抬,“小婉就爱吃我做的炸酱面。”
方旭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辛苦你了。”
“少来,”温婉嘴角翘了翘,“去把院子扫扫,迎接咱闺女。”
方旭东松开她,转身去拿扫帚。温婉继续擀面,面团在擀面杖下渐渐变成薄薄的面皮。她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准备做炸酱。小婉爱吃她做的炸酱,每次能吃两大碗。
门铃响起的时候,温婉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她打开门,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妈!”女孩扑进她怀里。
温婉被撞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水果盘差点掉了。她紧紧抱着女儿,眼眶有些发热:“这孩子,都多大了还冒冒失失的。”
“想您呗,”方小婉松开妈妈,上下打量着,“妈,您气色真好。”
“你也不错,”温婉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在北京工作了三年,女儿比从前成熟多了,举手投足间有了职场女性的样子。她注意到女儿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配着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看起来干练大方。
方旭东从屋里走出来,接过女儿的行李:“回来就好,先吃饭,你妈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
饭桌上,方小婉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妈,生日快乐!”
温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细细的针脚织得很密实。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女儿:“你自己织的?”
“嗯,”方小婉有些不好意思,“跟您学的。虽然织得不好,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温婉摸着柔软的围巾,指尖微微颤抖。前世她孤零零一个人,别说是女儿送的礼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还有了这条围巾。
“很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比妈妈织得好。”
方小婉挽住妈妈的胳膊撒娇:“妈,您喜欢就好。我学了好久呢,一共拆了三次才织成这么点东西。”
温婉把围巾叠好,轻轻放在盒子里。她看着女儿,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做了什么手工都要拿给她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画,那些折得皱巴巴的纸鹤,那些用橡皮泥捏得奇形怪状的小动物——都还在她的柜子里锁着。
“在北京工作怎么样?”温婉问,“陈总还为难你吗?”
“不了,”方小婉摇摇头,“上次那个项目做下来之后,陈总对我客气多了。上个月还给我加了薪,说我是公司里最有潜力的设计师。”
“那就好,”温婉点点头,“做任何选择之前,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最坏的结果。如果想清楚了,就大胆去做。”
方小婉看着妈妈,突然说:“妈,您今天说话怎么像哲学家似的?”
温婉笑了:“哲学家倒不至于,就是有些话想告诉你。”
吃完饭,方小婉去洗了个澡,换上在家里穿的衣服。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北京回来之前,她还想着要在公司加班,还想着要陪客户应酬。但看到妈妈的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阳台上赏月。九月的月亮圆滚滚的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方小婉靠在妈妈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妈,”她突然开口,“您这辈子有什么遗憾吗?”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啊,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遗憾?”方小婉追问。
温婉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前世那些年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日子,病床上孤独的夜晚,还有那张判定她死刑的诊断书——这些记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方旭东。
“我遗憾没有早一点明白一些道理,”她轻声说,“不过也不算晚,至少这辈子想明白了。”
“什么道理?”
“珍惜,”温婉握住女儿的手,“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日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方小婉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还年轻,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她能感觉到,妈妈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方旭东握住温婉的手,三人一时无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两张不再年轻的脸,和一张正当青春的脸。
“爸,妈,”方小婉突然说,“以后每年我都回来陪你们过生日。”
温婉笑了:“傻孩子,你有你的生活。只要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我过得好,”方小婉撒娇似的靠在妈妈肩上,“因为有你们。”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温婉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柔软的触感让她想起很多事。那些车间里的机器声,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在日本学习的岁月——酸甜苦辣,都过来了。
“旭东,”她轻声叫丈夫。
“嗯?”
“谢谢你。”
方旭东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月亮升高了,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香。温婉想,这辈子真的值了。不是因为有多少钱,不是因为有多大成就,而是因为身边有这些人——爱她的丈夫,成才的女儿,还有那些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
足够了,她想,真的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