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慌。
温婉站在校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旁边方旭东递过来一瓶水：“别着急，成绩还没出来呢。”
“我没着急。”嘴上是这么说，但温婉的眼睛一直盯着校门。
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小婉进去查分已经半小时了还没出来，温婉坐不住，跑到学校门口等着。
终于，人群中冒出一个小脑袋。方小婉背着书包，一步步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怎么样？”温婉上前一步。
小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我考上了。”
“多少分？”
“六百三十二分。”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女儿。六百三十二分，能上个不错的大学了。
方旭东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好样的闺女！走，咱们今天下馆子去！”
一家三口去了学校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期间小婉一直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爸妈，欲言又止。
“怎么了？”温婉夹了一筷子菜给她，“有话就说。”
“妈，”小婉放下筷子，“我在想志愿的事。”
温婉心里一动。志愿，确实是个大问题。
“你想学什么？”她问。
小婉犹豫了一下：“我想学设计。但是吧……我听说设计专业不好找工作，我妈那边表姐学设计的，现在还在家待着呢。”
方旭东想了想：“要不学财会？稳定。”
“或者师范，当老师，有寒暑假。”温婉补充。
小婉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吃完饭回到家，小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温婉敲门，她也不开。
“让她静静吧。”方旭东拉住房门，“这事儿得她自己想通。”
温婉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思绪飘回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高考完，面临着选专业的问题。但她没有父母可以商量，也没有钱去了解各个专业的前景。她只记得班主任说“女孩子学个技术好就业”，于是随便填了个纺织工程。
后来呢？
后来她进了工厂，成了挡车工，每天在车间里站十二个小时，下班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她不是没想过换工作，但一个中专学历，又能做什么？
前世那张诊断书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温婉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有机会重来，有机会改变。
但女儿呢？
女儿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能替女儿做决定。
晚上，温婉敲开女儿的房门。小婉正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
“妈，你当年选的什么专业？”
温婉在床边坐下：“纺织工程。”
“那你后悔吗？”
后悔吗？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学这个，她可能进不了工厂，遇不到方旭东，也不会有这辈子的一切。但要说完全不后悔，也不是实话。她曾经梦想过当老师，当医生，当设计师，但最后什么都不是。
“后悔过，”她说，“但后来想明白了。不管选什么路，都会有遗憾。重要的是，你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小婉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我就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你喜欢什么？”温婉问，“妈妈问你，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画画，”小婉说，“从小就喜欢。但是我怕以后找不到工作，养活不了自己。”
温婉看着女儿，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喜欢过很多东西，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漂亮的衣服。但后来呢？后来都被生活磨平了。
“你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工厂的事吗？”温婉问。
小婉点点头：“您说您以前是挡车工，后来成了技术员，还去过日本学习。”
“对，”温婉说，“妈妈刚开始也什么都不会，也是从最基础的开始学。一边学一边干，一边干一边学。慢慢就好了。”
“那您有没有想过放弃？”
“有，”温婉如实说，“很多时候都想放弃。特别是累的时候，受委屈的时候，就不想干了。但后来想想放弃了能干嘛？还不是得继续。于是就咬牙坚持。”
小兰沉默了一会儿：“妈，那您觉得我能坚持下去吗？”
温婉握住女儿的手。她能感觉到女儿手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颤抖。这孩子，其实心里也很紧张吧。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温婉说，“做任何选择之前，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最坏的结果。如果能，那就去做好了。”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就是，找不到工作，或者工资很低，过得很辛苦。”温婉看着女儿的眼睛，“但那又怎么样？大不了从头再来。妈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小婉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光。
志愿填报截止那天，小婉在表格上填下了“艺术设计”四个字。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家三口庆祝了很久。方旭东喝了点酒，有些感慨：“老婆，咱们女儿有出息了。”
温婉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前世她孤零零地死去，连个孩子都没有。这辈子她有了家，有了孩子，人生完整了。
“小婉，”她对女儿说，“去了大学要好好读书。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妈，”小婉撒娇地抱住她，“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窗外，知了在叫，夏天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