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第一个月,温婉有些不习惯。
以前每天早起去车间,现在突然闲下来,反倒不知道干什么了。早上醒来,窗外天刚蒙蒙亮,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工作服,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用上班了。
方旭东从厨房探出头来:“醒了?正好,来吃早饭。”
温婉披着衣服坐起来,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前世她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家,有了丈夫,还有了女儿。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老婆,”方旭东把粥端到桌上,“你可以在家看看电视,出去逛逛公园。或者……找老姐妹聊聊天?”
温婉摇头。“我不喜欢那些。”
“那你想干什么?”方旭东在她身边坐下,“你这个人啊,就是闲不住。”
温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把小婉叫回来,咱们今天包饺子吧。”
“又包饺子?”方旭东笑了,“上周不是刚包过吗?”
“那不一样,”温婉也笑了,“今天我想亲手擀皮儿,让小婉看看她妈的手艺。”
方旭东看着她,眼里有些心疼。他知道,温婉不是闲不住,是不知道怎么闲下来。这二十多年,她把全部精力都给了车间,给了技术,给了那些徒弟们。现在突然让她什么都不干,确实难为她。
“那我下午去接小婉,”方旭东说,“你先休息休息,别太累了。”
温婉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晚上,方旭东把方小婉接回来了。小姑娘今年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进门就扑到温婉怀里:“妈妈!我想你了!”
“都想什么了?”温婉抱着女儿,故意问道。
“想妈妈包的饺子,想妈妈给我讲故事,还想……”小婉掰着手指头数,“还想妈妈带我去车间看机器!”
温婉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呀,就知道玩。作业写了吗?”
“写了!”小婉挺起胸,“爸爸检查过的!”
方旭东在旁边笑着摇头:“这孩子,现在越来越能干了。”
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温婉擀皮儿,方旭东包馅,小婉在旁边捣乱。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吃完饭,方小婉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温婉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着女儿的侧脸,突然有些出神。
“老婆,想什么呢?”方旭东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温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不是小说,是记录。真实的故事。”
方旭东愣住了。“我们的故事?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温婉看着窗外,“我想给小婉留点什么。她以后会长大,会想知道妈妈的故事。我不想让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这是好事。我支持你。”
“你支持?”温婉转过头看他,“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方旭东笑了,“你的故事本来就该记下来。再说了,小婉以后看了,也会为她妈妈骄傲的。”
温婉鼻子一酸,靠在他肩膀上。“谢谢你,老方。”
“谢什么,”方旭东拍拍她的手,“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个?”
第二天,温婉去文具店买了一个新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白花。她抚摸着纸张光滑的质感,心里有些激动。
说干就干。当天晚上,等方小婉睡着后,温婉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从哪里开始呢?
她想了想,决定从1992年春天开始。那是她重生的日子,是一切改变的开始。
“她从1992年春天开始写,写那个站在厂门口、手扶自行车把的早上。写车间里的机器声,写师傅老张的手艺,写那些一起干活的小姐妹……”
写着写着,她停下了笔。
有些事,该怎么写呢?
比如,她是个重生者?
这个问题把她难住了。如果照实写,别人会以为她疯了。如果不写,那这段经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
窗外,方旭东和小婉的呼吸声隐约传来。温婉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算了,她想,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里有个女人,活了两辈子,明白了什么叫珍惜。
她提起笔,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