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秋天的一个早晨，温婉推开衣柜门，犹豫了一下，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这是她1992年进厂时发的第一件工装，当时肥大得能装下两个她。如今二十年过去，肩膀处已经有些磨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四四方方。
“妈，你真要穿这个去？”方小婉从身后探出头来，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地看着她。
温婉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今天妈去办退休手续，穿这个合适。”
“退休是不是就不上班了？”方小婉歪着头，“那谁陪我玩？”
“妈不上班，但妈还在家里啊。”温婉转过身，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再说了，你不是要上小学了吗？以后妈接你放学。”
方旭东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体检表给你准备好了。厂里说今天办手续的人多，让你早点去。”
温婉接过信封，看着丈夫鬓角已经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感慨。方旭东比她大四岁，今年也五十九了，再过一年也要退。
“知道了。”
骑自行车到厂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温婉扶着车把，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熟悉的厂门。二十三年了，从22岁到这里，如今她55岁，把最美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
秋天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她的衣角。厂门口的白杨树长高了不少，当年她重生归来时，这些树才碗口粗细，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温姐来了！”
“温姐早！”
“温姐好！”
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人打招呼。温婉笑着点头致意，这些都是她带出来的徒弟，有的已经成了技术骨干，有的转到了新岗位。车间里新来的年轻人她已经不认识了，但每个人都认识她。
办手续的人确实多，温婉排了一会儿队才轮到。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她的名字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温婉同志？全国技术比武冠军的那个？”
“是我。”温婉笑了笑。
年轻姑娘明显有些激动，手忙脚乱地翻找材料：“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办。那个……您写的技术手册我们车间人手一本，您是我的偶像。”
“谢谢。”温婉接过表格，认真填写起来。
她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表格上需要填年龄，她顿了顿，写下“55岁”。前世她45岁就走了，这辈子多活了十年，已经是赚来的。
办完手续，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一个人朝车间走去。37号车床还在老位置，只是型号换了几轮，如今是全新的智能织机。操作的人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现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活很认真，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灵活地跳动。
温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当年自己刚进厂的样子。那时候老张还在，手把手地教她挡车，教她听机器的声音判断故障。那些手法，那些技巧，她后来又传给了王晓梅，王晓梅又传给了更年轻的一代。
“温姐。”
身后有人叫她。温婉转过身，看到老郑朝她走过来。
老郑今年也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前几年从车间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现在厂里返聘他当顾问。
“听说你来办手续，”老郑走到她身边，看着37号车床，“真的要退了？”
“退了，”温婉说，“年纪大了，该让年轻人上了。”
老郑叹了口气：“可惜啊。厂里少了你这么大的技术专家，真是损失。”
“有什么可惜的，”温婉笑了，“晓梅她们不比我差。再说了，我又不是完全退休。有事叫我，我随时来。”
“你啊，就是闲不住。”老郑也笑了，“对了，上次省里那个技术方案，你再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协会那边还等着呢。”
“就知道你有事找我。”温婉摇头，“走吧，去办公室说。”
从车间出来，温婉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重生归来。那时候她二十二岁，身体里住着四十五岁的灵魂，对未来充满恐惧。她以为这一世也会像前世那样，在车间里熬到被下岗，最后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
但她熬过来了。
从挡车工到技术员，从技术员到技术科副科长，从日本学习到技术手册，从一个人的奋斗到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她改变了命运，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现在她五十五岁，身体里住着七十八岁的灵魂，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该画的句号都画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该传承的都传承下去了。
方旭东在厂门口等她，旁边还有王晓梅。小姑娘如今也是高级技师了，独当一面。
“师傅！”王晓梅跑过来，眼眶有些红，“您真的退了？”
“退了，”温婉拉住她的手，“但我还会来的。有事找你，别嫌我烦就行。”
“才不会。”王晓梅破涕为笑，“您永远是我师傅。”
温婉看着她们，突然想起老张说过的话——技术是活的，得传下去才行。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外走去。
退休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