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刚过三月,厂区里的白玉兰就开了满满一树。
消息是从技术科传出来的。
“听说了吗?咱们厂要引进新一代智能纺织设备,全是电脑控制的!”王晓梅从车间另一头跑来,眼睛亮晶晶的。
温婉正在37号车床前检查徒弟的操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么快?”
“可不嘛,厂长昨天开会说的,说是要跟国际接轨啥的。”王晓梅凑过来,压低声音,“温姐,你说这以后是不是就不需要咱们了?”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瞎说。设备再智能,也得有人操作。再说了,你们年轻人学得快,怕什么?”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算起来,她在纺织行业干了三十年,从最老式的织机到日本进口生产线,现在又到了智能时代。时代在变,她也得变。
晚上回到家,方旭东正在厨房里择菜,女儿方小婉坐在客厅地板上堆积木。温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前世她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家,有了孩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妈,你回来了!”小婉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叫她。
温婉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嗯,回来了。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小婉用力点头,“爸爸教我数数,我数到一百了!”
“是吗?我女儿真厉害。”温婉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看向方旭东,“厂里要引进新设备了。”
方旭东抬起头:“智能纺织机?我听说了,据说全是电脑控制,比日本那批还先进。”
“说是这么说,”温婉在餐桌旁坐下,“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跟不上了。”
“瞎说,”方旭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当年日本设备都学会了,还怕这个?”
“那能一样吗?”温婉摇头,“日本设备是机械的,好歹看得见摸得着。这电脑控制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方旭东握住她的手:“老婆,你忘了当年我怎么说的?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温婉看着他,突然想起十年前自己重生归来的那天。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现在,她做到了。
“你说得对,”她笑了笑,“我去报名参加培训。”
第二天一早,温婉就到了车间。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议论纷纷。
“听说这批新设备可厉害了,一个人能同时看十几台机器!”
“那咱们这些人怎么办?会不会裁员啊?”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听着呗。”
温婉走进车间,众人看了她一眼,又各自忙去了。这些年她在厂里的地位不一样了,技术顾问的头衔摆在那里,没人敢小看。但她自己心里清楚,面对新技术,她跟那些年轻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从头学起。
“温姐,”王晓梅走过来,“您真要去参加培训啊?”
“去啊,为什么不去?”温婉系上围裙,“怎么,怕我去了给你丢人?”
“哪儿能呢!”王晓梅连忙摆手,“我是担心您太累了,又要忙工作又要培训……”
“没事,”温婉打断她,“晓梅,你去报名吧。咱们不能落伍。”
“那您呢?”王晓梅问。
温婉笑了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学新东西慢。但我可以给你们当顾问,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王晓梅有些担心。“温姐,您不会觉得失落吗?”
“失落?”温婉想了想,“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看到你们能接班,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是真心话。前世她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没留下。这辈子能看到年轻人成长,比什么都强。
培训那天,温婉去了。她特意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不想让人注意到。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来学新技术的年轻工人。投影仪上打着陌生的界面,那些图标她一个都不认识。
老师讲得很快,下面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皱着眉头。温婉拿起笔记本,认真地记着笔记。虽然学得慢,但她不想放弃。
“温姐,”旁边的年轻工人突然转过头,笑着说,“您都已经是大师傅了,还来学这个?”
温婉头也不抬。“活到老学到老。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毛主席说的。”
周围的人都会心地笑了。
只有温婉自己知道,她不是怕落伍。她是想证明一件事——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窗外的白玉兰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落了一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