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唱名之后,蔡秉文到底没被他爹拽出这科——两人一同点了庶吉士,冤家同桌,进了翰林院。
庶吉士的宴,摆在翰林院的后堂。新科二甲二十七人,围坐两席,炭火盆烧得正旺。
炭火盆里的炭哔啵响着,热气混着酒气往上冒。席上的碗碟摆得齐整,筷子是乌木的,被人攥得发亮。
郑纪刚坐下,斜刺里就飘来一句话:“这位就是殿试上拿一杆秤惊动满殿的?听说在老家,是替人誊卷、一卷三文钱起家的?”
说话的是蔡秉文。同榜二甲,同乡,冤家。他摇着酒杯,满座都听着。
“算账出身的人,也进得翰林?”蔡秉文呷了口酒,“咱翰林馆,是养文章地气的地方,不是打算盘的柜台。”
满席哄然。几个官宦出身的庶吉士跟着笑。一个姓刘的补了句:“蔡兄说得是。庶吉士是储相之地,将来要替朝廷草诏的,算那几个钱粮数目,粗鄙。”
郑纪不恼,放下筷子:“两位既然提算账,那学生倒想请教一句——本朝一年岁入几何?”
蔡秉文一怔:“岁入?户部的事,问我作甚。”
“刘兄说草诏粗鄙不得。”郑纪转向那姓刘的,“那草诏的人,连天下一年收多少粮都不知,诏书上写'民殷国富',是实情,还是欺君?”
姓刘的脸一红,答不上来。
“问你作甚?”郑纪站起身,环视一席,“在座都是庶吉士,三年后分发六部。连天下一年收多少粮、支多少粮都不知道,将来凭什么批衙门的文?凭笔下那几句诗赋么?”
他不等谁应声,自己开口,一口气数下去:“天下夏税秋粮,岁入约二千七百万石;内库、太仓、宗藩、官俸、边饷,岁出也是这个数上下。”
姓刘的庶吉士撇撇嘴:“背得倒熟。”
“起运多少,存留多少——”郑纪看也不看他,“户部一本账,通政司一本账,宫里又一本账。三本账,年年都对不齐。”
满席静了。炭火噼啪一响。一个老庶吉士探身:“那起运到京的漕粮,又是多少?”
有人放下筷子,眼睛盯着郑纪。席上的酒壶还温着,壶嘴里飘出一线白汽。
“四百多万石。”郑纪伸出四根手指,“沿途漕运官军损耗、闸坝过剥,又得几十万石。蔡同年,”他转向蔡秉文,“这一笔一笔,不是算盘珠子,是天下人的口粮。你说算账出身——我倒想问,不知账,怎么做得了文章?”
蔡秉文举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他干笑一声:“你背得这几句,不过是户部墙上抄来的册子。真给你一本烂账,你也算得清?”
席上的炭火哔啵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很快灭了。
“烂账才要算。”郑纪不慌不忙,“烂账算得清,才知道窟窿在哪。蔡同年要是不信,明日户科送抄的册子到了,我请你一同去校。”
蔡秉文语塞。他哪敢去校——校了,露的是自己的底。
席间有人不服,摇着酒杯道:“郑兄口若悬河,可这岁入的数目,背册子谁不会?若是叫你当面理一本糊涂账,怕也傻眼。”
“当面理账,才见真章。”郑纪道,“册上写的是死数,账上走的是活钱。死数好背,活钱难追。列位日后分发六部,最怕的,就是死数对不上活钱。”
那人还欲再辩,被老庶吉士用眼神拦了回去。
席间一个老庶吉士打圆场:“郑贤弟这一手数,是怎么记下来的?”
“家贫,替人誊账。”郑纪坐下,“县仓的、义学的、军册的,一本一本誊出来,数目就长进了脑子。誊一本,校一本,错一个数,誊书的工钱就要被扣。”
“军册?”旁边有人追问。
郑纪一顿。临行前父亲托人带的那句话:仙游一县的军册,丁口忽多忽少,比账房的算盘还乱。他没接这个话,只道:“反正,数目这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账。誊过账的都知道,账一做假,必有两处对不上。”
后堂帘子一掀,进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掌院的门生,专管庶吉士课业的李编修。满堂慌忙起身。
李编修摆摆手,似笑非笑:“方才那番岁入的账,是郑纪说的?”
郑纪出列行礼。
“坐下。”李编修指了指他,“满馆庶吉士,论诗论赋,个个能出口成章;论起这天下钱粮,你是头一个一笔一笔算到席上来的。”
他环视众人:“都记着。日后做了官,笔下批的是钱谷;胸中无账,批下去的就是民命。诗赋做得再花团锦簇,批下去的钱粮不对,饿的是百姓。”
这一句话,比打蔡秉文十记耳光还响。满堂再没人笑“算账出身”四个字。蔡秉文低着头,酒杯里的酒晃出一圈涟漪,半晌没敢出声。
刘姓庶吉士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再没敢接话。席上先前那点哄笑,早散得干干净净。
散席时,几个先前跟着笑的庶吉士,反倒凑过来敬酒:“郑兄这一手数,日后要多指点。”
郑纪一一还礼,并不提方才的难堪。那姓刘的也讪讪起身,拱了拱手,先自去了。
席上的残酒还温着,炭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去。
阿桂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小声问:“公子,一席的人都笑你,你倒不急?”
“笑我算账出身。”郑纪裹紧衣裳,“等他们知道算账两个字的分量,就笑不出来了。”
李编修却单独留下他。廊下灯影里,老人低声道:“户部这两年,每隔三日便把往来文移送翰林院,请书手抄录。你既熟数,明日起,去档房帮着校。”
廊下的风夹着院子里的桂花香。李编修的袖口里露出半截算盘,珠子被摩挲得发亮。
郑纪应下。校书是闲差,可档房里那些户科送来的旧档,是旁人碰都不愿碰的真账。
“李大人,”他搁下卷子,问,“这些旧档,历年都没人校出过错么?”
李编修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话里有话:“校它作甚?校出来,于谁有好处?”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郑纪,你年轻——这档房里的纸,看清楚了,就当自己没看清楚。”
郑纪没接话,端起案上那盏茶,却没喝。老人那句“于谁有好处”,落在他耳朵里。一本账校出了错,竟先问于谁有好处——那这错,怕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装瞎。
第二日起,他每日辰时进档房,亥时方归。户科送来的册子,旁人校个大概便交差,他却一册一册从头翻到尾,数目对不上的,用朱笔圈出来,压在案头。
同馆的书手笑他:“郑庶吉士,校书而已,何必这么较真?”他只答:“数目上的事,较不得假。”
书手摇摇头,端着茶碗走了。
这日进档房,他翻开一摞户科送抄的旧档,逐行往下校。校到第三本,他的手一抖。
档房的窗纸破了一角,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翻。他拿镇纸压住,接着翻。
册上写着:某年漕粮起运三百二十万石,到仓却作三百零一万石。中间二十九万石的“损耗”,他来回算三遍,怎么也对不平。
郑纪盯着那行数目,指节收紧。李编修那句“看清楚了,当自己没看清楚”,在耳边响了起来。
数目,对不上。二十九万石——够仙游全县百姓吃十年的米,就在这一行“损耗”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他手里的朱笔,悬在那行字上,久久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