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桂一头撞向贡院柱
书名:抱芋上书:三朝元老郑纪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498字 发布时间:2026-10-20

进京的路,蔡家果然没让他走安生。

会试入场那日,搜检棚里,差役从郑纪的考篮夹层里,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抄。

那纸片落在棚下的泥地上,被风一吹,翻了个面。考篮是竹编的,夹层里还沾着阿桂昨夜洒的一点米浆。

“好啊!”那差役扯着嗓子喊起来,“挟带!仙游郑纪,考场挟带小抄!”

四下里一片惊呼。有人认得郑纪是前科的举人,直咂舌:“举人公也挟带?这科场,可真是……”

候考的举子们呼地围拢。郑纪脑子嗡的一声——这张纸片,他连见都没见过。

身边有相熟的举子低声劝:“郑兄,先别争,这时候越辩,越像心虚。”

郑纪却知道,这种事今日软了一分,日后就洗不净了。

“我没有。”他盯着那差役,目光钉在他脸上,“这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难道是它自己钻进你考篮的?”

差役把纸片举得老高,冲着众人晃,“诸位都看见!人赃并获!这等欺君的举子,该革去功名,枷号示众!”

郑纪还没开口,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扑了上来——是他带来的书童阿桂。

阿桂一把抱住那差役的腿,死死不放,脸涨得通红:“你们栽赃!我家相公的考篮,是我昨夜亲手收拾,今晨亲手挎到贡院的!进棚前还敞开着让人验过一遍,哪来的什么小抄!是你、是你方才塞进去的!”

阿桂的手冻得发紫,指节却抠进差役的裤腿里,抠出几道白印。差役甩了两下,没甩开。

“哪里来的小野种,敢咆哮贡院!”差役一脚要踹开他。

阿桂被踹得一个趔趄,又扑上去,拿身子死死护住考篮,扯着嗓子喊:“我这条命,是相公从疫地里捡回来的!要搜,连我一块儿搜!今日你们要不把这张纸的来路说清楚,我就撞死在这搜检棚的柱子上,叫天下人都看看,贡院是怎么冤人的!”

少年书童的豁出去,把事情一下子闹大了。监临官、提调官都被惊动,拨开人群围了过来。

阿桂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拽着那差役的衣袖:“大人明鉴!这差役方才搜身,手伸进考篮夹层,摸了足足有三息工夫——小的在旁边,看得真真的!”

血珠滴在棚下的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阿桂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咬得清楚。

提调官拿起那张小抄,就着日光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眉头一皱:“这墨,是新磨的,墨迹还浮在纸上。考生入场要过两道手,考篮在外头也敞着——真要挟带作弊,谁会傻到用刚磨的新墨,写一张一查就露的纸?”

那纸片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却不齐整,像是匆忙间塞进夹层的。提调官把纸翻过来,背面还留着指印的汗痕。

他又叫过两个站班的皂隶,问:“这考篮从客栈到贡院,沿途谁碰过?”

皂隶回说,只在搜检棚里,由这个差役一人经手。提调官点了点头,心里已有了七八分。

他转脸看那搜检差役:“方才这考篮,是你一个人搜的?旁人可曾沾手?”

差役眼神躲闪:“是、是小的一个……”

郑纪在一旁冷声道:“方才搜检,这考篮经过你手,旁人都隔着三步。不是你塞的,难不成是鬼塞的?”那差役脖子一梗,还想喊:“你、你血口喷人——”

“好。”提调官一拍桌案,“带下去,细细地审。贡院门前的差役,搜出挟带,例有重赏——这赏钱,是谁许你的?”

那差役起初还梗着脖子抵赖,板子落到第三下,嗓子先变了调,扯着喊起来。

提调官冷笑:“你不招?今日这桩挟带案,明日就要传遍京城。你一个小小的差役,担得起'科场舞弊'四个字么?趁早招了主使,还能减等。”

“招、招!”他磕头如捣蒜,“小的招!这张纸,是有人前儿塞给小的,给了小的五两银子,叫小的搜检时,趁乱塞进郑举子的考篮夹层,坏他的功名!”

“谁给你的银子?”提调官追问,“从头说。”

差役哆嗦着吐出一个客栈的名字:“是、是仙游蔡家……蔡家的管家,亲口交代的!说蔡家与这位郑举子,有旧怨,叫小的务必叫他进不得这个场……”

提调官追问:“五两银子?”差役叩头:“正、正好五两。小的起先不敢,那管家说,事成之后还有十两……”

满堂举子哗然。蔡家——那个退亲退得洋洋得意、又在乡试前造过谣的蔡家,竟敢在天子脚下的贡院,买通差役栽赃!

有人已经认出那差役招供的客栈,正是蔡家子弟在省城常住的那一家。人群里指指点点,话越传越响。蔡家花的银子,没办成事,反把自家的阴谋,晒在了太阳底下。

日头晒得棚顶的茅草发蔫,人潮的汗味混着尘土气,往鼻子里钻。有举子吐了口唾沫,骂了句“下作”。

监临官当即发下落牌:郑纪挟带一节,系奸人栽赃,污名当堂洗清,准其入场应会试。那栽赃的差役,枷号示众,听候审断。

落牌一出,堂外围观的举子齐齐松了口气。有那心直口快的,已经骂出声:“好个毒蔡家!自己考不过,就使这等下作手段!”

提调官摆手止住喧哗,看着郑纪,神色缓和了几分:“郑举子,科场险恶,你今日算见识了。安心进场,用文章说话。”郑纪躬身一礼,转身接过考篮。

这一耽搁,日已近晌午。他整了整衣冠,挟着那只险些惹出大祸的考篮,一步步朝贡院的号舍走去。

号舍的门窄,他侧着身子进去,考篮搁在膝头。号舍里又黑又矮,霉味从砖缝里冒出来。

郑纪整了整考篮,扶起浑身是伤的阿桂。阿桂咧着嘴,疼得直抽气,却还笑着:“相公,我、我没护砸吧?”

“好小子。”

郑纪鼻子一酸,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一趟,若不是你豁出去闹开,今日这冤枉,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趟功名,记你一功。”

阿桂捂着伤处,咧着嘴还不忘表功:“小的就知道,相公没做的事,谁也栽不上。这口气,小的替相公出了!”

郑纪看着这个为自己拼命的少年,蹲下身,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疫地里捡回来的那个病弱孩童,长到今天,敢拿命替他撞贡院的柱子。“待会儿下了场,我带你去治伤。”他把阿桂额上的血用布角擦净,“这一趟若能中,头一个谢的,是你。”

布角是他青衫的下摆,擦过阿桂的额头,染了一片红。阿桂咧着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他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往贡院前的人群里扫了一眼。

人堆深处,蔡秉文站在那里,远远看着这一幕,脸沉得像结了霜。

他的手,在袖口里攥成了紧紧的一拳,指节咯咯作响——这场精心设下的栽赃,没能拦住郑纪,反倒把他自家的底,当着满堂举子抖落了一半。

蔡秉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转身要走,脚下却绊了一下,差点踉跄。身边的管家伸手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郑纪的目光与他远远一碰。蔡秉文猛地别过脸,转身挤出人群,青色的衣袂在人堆里一晃,不见了。郑纪望着那个方向,握紧了考篮的提绳。白日里栽赃不成——夜里誊录处那一关,还不知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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