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石室皇陵,三人沿山坡往北去。沈谏从怀里把四味一一亮了亮。冰硝的晶、朱砂胆的赤、寒水石的纹、黄肠脂的温,四色相映,隔着油布,仍觉出那点寒温彼此缠着。四味归了嫡脉的手,七味动了四味,后头三味,一座座还远,可每一墓,他都多并了一对符,图也全了,钉也醒了,这条路,越走越清。秦九在前头引路,算盘在腕上转,辨着往关外的道,沈谏夹在中间,把四味贴胸放好,那四味在怀里沉甸甸的,压着他的骨冷,也压着沈家三代的账。
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算着七墓的方位:『冰硝在冀中积沙墓,朱砂胆在湘西悬棺,寒水石在巴蜀水墓,黄肠脂在中原石室皇陵,四味归了嫡脉的手。那三味,冻土在关外,沉墓在南海,祖地秘葬在祖地,一座座,还远。』沈谏点头。七味认嫡脉的血,旁支合了方,也压不住寒血的冷,沈知微把七墓的引,都按着嫡脉的体温铸死,旁支进不了,只能等嫡脉的苗来取。可旁支的符,又散在七墓,等嫡脉并。两脉,谁也离不了谁,这才是合方的根。他忽然觉出,前头四墓,积沙并了知微符,水墓并了淼符,石室并了桓符,三对符,把两脉的理,一墓一墓地钉实了。
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他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开每一墓铜的钥匙。进这石室皇陵,胎记贴过题凑的铜,开过连环的闸,取过黄肠脂,密钥便在胎记里,坐实了。他忽然明白,沈知微分七墓藏的,不是长生不老的物,是元太医那张续命方的七味引。寒血症是沈家祖辈传下的病,骨里的冷,一岁深一岁,到他这代,已凉得指尖发木。七味齐,方能压住那冷,七味散在七墓,便是要嫡脉的苗,一墓一墓地,把命换回来。如今四味到手,三脉的符并了三对,他离那碗压住寒血的药,又近了一步。
老瓜在旁,衣襟里缝着的那角旁支半图,被风掀了角。沈谏借着风,把那角图和怀里的四味、三枚符,对照着看了一回。七墓图上,石室皇陵的角,由他胎记补上,如今符也并了知微、淼、桓,图与符,一墓对一墓,彼此咬合。他忽然想起,石室皇陵这具旁支的守方人骸,抱着铜符沉在题凑中心,那关外冻土、南海沉棺、祖地秘葬里,也必各有一具守方人的骸,守着余下的三味,会是嫡脉的,还是旁支的,他到时便知。每一墓的守方人,不论嫡脉旁支,都只等嫡脉来取,这便是沈知微分方合方的根。
沈砚的消息,从后头传来。他在甬道引开了霍三爷的死士和沈岐山的人,两拨追兵,被他带去了反方向,一时追不上。沈谏心里一热。这枚祖父埋的钉,旁支认嫡脉的,竟在这石室皇陵,替他挡了追兵,也替沈家,续着那碗寒血的命。可沈砚也传了话:沈岐山的人,已奔关外冻土墓去,德叔困在冻土墓外垣,沈岐山要拿德叔,逼嫡脉交方。沈谏握紧了拳。德叔的安危,系在关外,他取了四味,余下,便是救德叔,奔冻土。德叔为他堵门重伤,困在关外,这账,他得去还。
秦九的算盘转着,算着关外的路:『从中原往关外去,少说二十日脚程。沈岐山的人已奔冻土,德叔困在外垣,咱得赶在那头出事之前,到关外。』沈谏点头。四味入怀,密钥便在胎记里,可德叔的安危,在关外冻土墓外垣,他不敢慢。卷一走到这,半张图已补全,四味已到手,胎记即那把密钥,可七味的局,才走了一半,剩下三味,一座座,还远。
山坡的风,裹着生土的腥,拍在背上。沈谏压住肋下的凉,把怀里的四味与三枚符,挨个按了按。四味已入怀,密钥缝在胎记里,进了石室皇陵,坐实了。剩下三味,冻土、沉墓、祖地秘葬,一座座还远,可他不孤,秦九、老瓜跟着他,沈砚那枚钉醒了,替他挡着追兵,德叔困在关外,等他去救。卷一收在这中原的坡上,他回头望了望那座密不透风的题凑,黄肠题凑,木芯朝里,守着第四味,也守着只认嫡脉的活路,他这嫡脉的苗,用体温,把它一道道破开了。
『去关外。』沈谏把怀里的四味与三枚符收好,转身往北。石室皇陵的黄肠题凑,在身后密不透风地守着第四味,也守着只认嫡脉的活路。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他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沈家这代,不能折的那根筷子。他闭了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都是肯为自己认的账,把命钉上去的人。沈家三代的寒血和债,压在他肩上,可他不孤,秦九、老瓜、沈砚,都跟着他,德叔困在关外,等他去救,七味的局,还在往前走。卷一至此,半张图补全,四味到手,胎记即密钥,落了地。下头,是关外的冻土,是德叔的命,是余下的三味,和那张方,最终的合。
沈谏走着,想起沈岐山。旁支执方,想合了七味,挟族逼迫嫡脉,可沈知微的局,早把合方的根,钉死在两脉相并上——旁支的符,散在七墓,等嫡脉来并,旁支合了方,也压不住寒血的冷,因为七味认的是嫡脉的血气。沈茂是沈岐山的儿子,如今夹在父命与良心之间,沈砚是祖父埋的钉,偏是旁支认嫡脉的,两脉的子弟,早不是铁板一块。沈谏忽然觉出,沈知微的算计,不只是护味,更是护这一族的寒血,不让它落在独夫手里。沈砚替他引开了追兵,人还在后头,未必跟得上。沈谏把那枚钉的用处,在心里又盘了一遍——沈砚认嫡脉,旁支的耳目便透进了沈岐山的营里,沈岐山的一举一动,沈砚能递消息,这是嫡脉藏在旁支里的眼。沈谏想着,德叔那头,困在关外,沈砚既是钉,也是救德叔的一线,到了冻土,他得先寻着沈砚,再谈救人。
三人沿坡往北,秦九在前头辨道,老瓜断后,沈谏夹在中间,把四味贴胸放好。寒血症的身,出了石室,北风一吹,骨冷又犯,他把手揣进怀里,摸着四味,那四味相济的寒温,压着骨里的冷,反倒比前头好受些。老瓜在身后,掌心那片紫,被金叶压着,人虽乏,却咧嘴说,这趟石室皇陵,比水墓稳,没再蚀出新伤,值。沈谏回头,替他又敷了一层金叶,说出了中原,往关外去,风更硬,得日日敷,才镇得住。
沈谏想着余下的三墓,冻土、沉墓、祖地秘葬,守方人的骸,还在等他。沈知微把七墓排成一条脉,要他顺着地脉,一潜一潜走完,每一墓,都留了嫡脉的活路,也留了旁支的符,两脉并,方合——这便是老祖宗给嫡脉,也是给这一族,留的生路。北风更紧,沈谏把胎记的凉压下去,把怀里的四味与三枚符,收得更妥。四味到手,密钥缝在胎记里,前头的路,虽险,却比刚离巴蜀时,清了许多——图全了,符并了,钉醒了,连沈岐山的人,都被沈砚引去了反方向。他领着秦九、老瓜,往关外的风雪里去,德叔那头,困在关外冻土墓外垣,他得赶去救。秦九在前头引路,算盘在腕上转,说这石室皇陵一破,下头三味,一座座还远,可图全了,符并了,钉也醒了,这取味的路,越走越清。沈谏压了压肋下那点温,把怀里的四味与三枚符,挨个按了按,德叔的命、沈家的账、七味的局,系在这一潜一潜上,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