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三人再进题凑。头两道闸还松着,沈谏把胎记贴上水闸的凹,体温镇住了水的冲劲,可水没断,只慢了。秦九说,水闸是连环的眼,水冲着闸后的铜机,铜机连着火闸的枢,得先松了水闸的枢,火闸才锁得开。沈谏顺着水,摸到闸后的铜机,机上有毒晶凝着,绿得瘆人,他敷了金叶,扳动机枢,水闸的活水,慢慢退了回去。那一退,腔里的水声,从急转缓,像一头被按住了脖子的兽,不甘地哼了两声,便静了。
水闸退开,露出火闸。火闸在最里,闸后是腔的中心,黄肠脂封在里头。火闸的枢,连着前头三道闸的机,三道闸不全开,火闸的枢便烧死,旁支即便破了前三道,火闸也锁死,保着中心的第四味。沈谏把胎记贴在火闸的凹里,体温松了枢,可枢里余着一点地火,是题凑久封,地气郁成的热,灼着他的手。他咬着牙,把金叶碎末敷了手,镇住那热,扳动了火闸的枢。那热顺着指骨往上钻,金叶的苦压下去,才把那股灼,压回皮肉里。秦九在旁看了,说这地火是柏木久封郁成的,寻常人碰了,皮肉要烂,幸得他寒血症的身,骨里本冷,反倒抗得住那热,这便是七味认嫡脉的又一层理。
四道闸,一道道松了,腔中心,现出一道木门。木门是黄心柏木的芯,芯朝内,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处凹,凹的形状,和胎记一模一样。沈谏把胎记贴上去,木门里的铜,认了他的体温,门缓缓退开。门里是题凑的中心腔,腔不大,黄心柏木的芯朝内垒着,密得连风都透不进,腔里封着第四味黄肠脂,也封着一具守方人的骸。那骸靠着腔角,一身旧衣早已成灰,骸骨白得发青,怀里抱着一枚铜符,像是到死,都护着这中心。
沈谏蹲下,细看那骸,怀里抱的铜符,符身沁着一点绿,是毒晶浸的,可符背的刻记,还清清楚楚,『守味待嫡,非嫡不取』,和前头水墓淼符,一字不差。他忽然觉出,七墓的守方人,不论死在何处,都只等嫡脉来取,这便是沈知微把两脉钉死在局里的根。旁支守着味,嫡脉来取,两脉,谁也吞不下谁,只能合。
可就在木门退开的刹那,甬道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秦九举灯望过去,昏黄里,一道人影贴着石墙,往题凑这边摸。老瓜压低声:『兄台,先来的人,动了。是沈岐山的人,还是霍三爷的死士,咱得分清。』沈谏压了压肋下那点温,把怀里的三味摸了一遍。先来的人,一直伏在题凑外头,如今他们破了连环闸,那人便跟了进来,要夺第四味。
人影到了题凑外,停住了,没敢进铜门——那铜门认胎记,旁支的身,贴上去也开不了,只会被铜纹弹回来。秦九眯眼,认出了那人的靴,是霍三爷死士的制式,靴底钉着铁,踩在石上,声特别。沈谏心里一沉。霍三爷的死士,竟也到了中原石室皇陵,和沈岐山,怕是各怀心思,都奔这第四味。沈谏借着灯,细看那人,身形精瘦,动作利落,腰间别着短刃,是专业的死士,不是沈岐山那种家养的打手。
沈谏把木门留了道缝,自己退到门后,盯着外头。霍三爷的死士,在铜门外试了试,铜纹不认他的身,弹了回去,他骂了句,退到一旁,守着,等嫡脉取了味,再夺。沈谏冷笑。这死士,破不了连环闸,只能守在外头,等他取了黄肠脂,再下手。可他沈谏,也不是好夺的。他低声吩咐秦九、老瓜,取了味,不从铜门出,走后头的暗道,那死士守在明处,暗道是他嫡脉的活路,旁支看不出。
老瓜在旁,掌心那片紫,被金叶压着,可破了四道闸,掌心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不叫出声。沈谏替他敷了一层金叶的碎末,说这题凑里的毒晶、地火,都和前头水墓的矿毒同源,金叶压得住,可进了中心腔,得贴身带着金叶,才镇得住。老瓜点头,把金叶碎末又贴了心口,说兄台放心,他撑得住,出了这腔,再歇不迟。
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算着外头的死士:『霍三爷的死士守着,沈岐山的人,怕也在外垣候着。咱取了味,得出这题凑,出了石室,才算脱险。这死士破不了闸,可出了闸,便是他的地界,得想个法子,迷了他的眼。』沈谏点头。前头三墓,取了味便走,石室皇陵,取了味,还得过外头守着的那道关。他心里已有了算计,取了味,用暗道走,沈砚若到,便由沈砚引开追兵,他领着秦九、老瓜,从暗道脱身。
腔里的机簧,在四道闸全开后,慢慢止了响。沈谏压了压肋下那点温,把怀里的物挨个按了按。三味到手,两脉的符并了两对,旁支的半图缝在老瓜衣襟里,图与符,一墓对一墓,彼此咬合。石室皇陵的连环闸,被他这嫡脉的体温,一道道破开,第四味,就在门里的中心腔,可外头,守着霍三爷的死士。
『取了味,再想法子出。』沈谏压住肋下的凉,转身进了中心腔。黄肠题凑的中心腔,在暗里守着第四味,也守着只认嫡脉的那道活路。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他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开石室铜的钥匙,如今钥匙开了中心腔,第四味黄肠脂,便在他手边,可外头的死士,是他出腔的第一道关。
沈谏取了黄肠脂,在灯下又细看了那守方人的骸。骸骨白得发青,是毒晶浸的,可怀里的铜符,符身虽沁绿,刻记却清,『守味待嫡,非嫡不取』,和前头水墓淼符,一字不差。他把那骸,在腔角放妥,这具旁支的守方人,替他守了这第四味不知多少年,如今他来取,也算对得住。秦九贴着门缝,又望了那死士一眼,说这人守在铜门外,进不来,可也堵着明路,咱取了味,不能从他眼皮底下走,后头暗道,是嫡脉的活路,旁支看不出,咱从暗道脱身。沈谏点头,这死士破不了闸,却是个盯梢的钉子,钉在明处,他们从暗道走,他看不见,等沈砚引开外头两拨,这钉子,便成了瞎的。老瓜在旁,已把暗道口的方向,记在了心里,说这暗道他先探,兄台断后,稳妥。
老瓜靠在腔壁上,掌心那片紫,被金叶压着,可破了四道闸,人乏得厉害,他缓了口气,说这连环闸,比前头三墓的关,险上十倍,可也奇,四道闸,一道认铜,一道认石,一道认水,一道认火,四样都齐了,才放中心的第四味,沈知微这是把天地四行,都搬进了石室,要的,就是旁支进不来。沈谏应道,四行俱全,才认嫡脉的体温,这便是石室机关为全卷之巅的理。
腔外的死士,又试着推了一次铜门,铜纹不认,弹了回去,他骂了句,退到一旁,守着不动。沈谏低声吩咐秦九、老瓜,取了味,从暗道走,沈砚若到,便由沈砚引开追兵,他领着二人,从暗道脱身,留给死士一个空中心腔。三人就着灯,把脱身的法子,又盘了一遍,谁探路,谁断后,谁守暗道口,一一分了工。
中心腔里,柏木的旧味,混着毒晶的淡绿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谏把黄肠脂贴胸放好,把怀里的四味又摸了一遍,那四味隔着油布,寒温相济,压着他骨里的冷,反倒比前头好受些。他闭上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出了这腔,便用暗道,甩开外头的死士。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算着后头的路:『取了黄肠脂,下头三味,冻土在关外,沉墓在南海,祖地秘葬在祖地,一座座,还远。可两脉的符,并了三对,图也全了,钉也醒了,这条路,越走越清。』沈谏应了,德叔的性命、沈家的账、七味的局,系在这一潜一潜上,他不敢停,也不敢慢。卷一走到这石室的腔里,算是临了头,可七味的局,才走了一半,下头三味,一座座,还远。
老瓜凑近那具守方人的骸,借着灯,看了半晌,说这旁支的守方人,抱了一辈子的符,到死都护着这中心的味,和他爹缝那角半图在衣襟里,是一般的心。沈谏把那枚铜符,和怀里的知微符、淼符,并到了一处,三脉的符,又并了一对,七墓同源的理,到了这石室皇陵,坐实了第三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