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先来的人没动静，沈谏领着秦九、老瓜，贴着石墙，从半掩的石门缝里，挤进了石室皇陵的外垣。
门里是条石甬道，顶上嵌着柏木，木芯朝里，一根根并排，黄心柏木的芯，在灯下泛着暗黄。秦九举着灯，照着顶上的木，说这便是黄肠题凑的起手，黄心柏木的芯朝内，是帝王的葬制，寻常人下葬，木芯朝外，唯独帝王，芯朝内，取的是「心向棺」的意思，也取这木芯密得风透不进，把棺封死。沈知微借了这葬制，把第四味封在题凑的中心，便是借帝王的密，护自己的味。沈谏伸手按了按头顶的柏木，那木凉而硬，年了久，却不见朽，是上好的黄心柏，封得死，连虫都进不去。
甬道里有一股陈年的木味，混着石缝里渗出的土腥，闻着并不难闻，却压得人胸口发闷。老瓜在前头探路，脚步放得轻，靴底踩在石上，几乎没有声。秦九说，这甬道看着平，底下怕是空的，石室的机关，往往藏在脚边，得一步步试。沈谏跟着，把胎记的凉压住，可越往里，肋下那点温，越是往石壁上贴，像是墙里的铜，在勾他的体温。
甬道尽头，才是题凑的真身。那是一座木石的堡，外头是石，石里嵌铜，铜上铸着细纹，纹路弯弯曲曲，像脉。沈谏伸手按在铜上，肋下那点温，顺着铜纹，往里透，铜纹微微一颤，像是认得了他这身嫡脉的体温。秦九凑近看那铜纹，说这纹是引图的脉，和前头积沙墓、水墓的铜壁引图，是同一道手笔，沈知微把七墓的引，都按着嫡脉的体温铸死，旁支进不了，只能等嫡脉的苗来。沈谏看着那纹，忽然想起积沙墓的石室、水墓的铜壁，每一处，沈知微都留了只认嫡脉的活路，石室皇陵这处，黄肠题凑密得风透不进，活路必在铜纹的脉里。
老瓜在旁，衣襟里缝着的那角旁支半图，忽然被风掀了角。沈谏借着灯，把那角图和铜壁上的引图对照，两图在题凑这一处，咬合上了。旁支的半图，记的是题凑的外路，嫡脉的胎记，开的是题凑的铜芯，两脉的图，一外一内，合起来，才是进题凑的全路。沈谏心里一动。前头积沙墓并了知微符，水墓并了淼符，如今石室皇陵这处，旁支的半图也缝在老瓜衣襟里，两脉的物，又并了一处。他忽然觉出，沈知微的分方，不只是把味散在七墓，更是把两脉的图、符、活路，都拆开了，要嫡脉和旁支，谁也离不了谁，才合得回那张方。
三人绕着题凑的堡走了一圈。堡是圆的，外石内木，木芯朝内，密得连风声都听不见。秦九用算盘敲了敲石，说这石是空心的，里头是题凑的木，木里封着腔，第四味黄肠脂，就在那腔的中心。黄肠脂是黄心柏木的芯，久封凝出的脂，性温，护心脉，是七味里镇中宫的一味。三寒之味以寒压寒，黄肠脂以温护心，七味里寒热相济，不单压寒，还要护住心脉不被三寒压垮。沈谏听着，摸了摸怀里的三味。冰硝、朱砂胆、寒水石，三寒相引，再得这温润的黄肠脂，七味便齐了寒热两路。
题凑的堡，正中立着一道铜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处凹，凹的形状，和沈谏肋下的胎记，一模一样。沈谏把胎记贴上去，那凹中的铜，微微一热，认了他的体温。门没开，却传来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像是什么被松动了。秦九说，这铜门认胎记，是开的头一道，可题凑里头，还有连环的闸，一道套一道，是沈知微设的石室机关巅峰，没有胎记的体温，旁支进不去，可光有体温，也破不了那连环的闸。沈谏把胎记移开，那凹里的铜慢慢凉了，可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绿光，是里头封的毒晶，在暗里幽幽地亮。
老瓜往铜门缝里望，里头黑着，可他眼尖，望见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绿，是矿物的光，和前头水墓的矿晶，是一类东西。他说，这题凑里头，也封着地质的毒，是柏木久封，地气郁在里头，凝成了毒晶，和巴蜀水墓的矿毒，同出一源。沈谏点头。七墓的诡异，说到底，都是机关、地底生物、特殊地质毒素，没有半分虚的。这题凑里的毒晶，便是石室皇陵的诡异主源，得避开。
秦九的算盘转着，算题凑的层数：『外石，内木，木里封腔，腔中心是黄肠脂，可腔外头，还有连环的闸，一道铜，一道石，一道水，一道火，四道闸套着，是沈知微把前头几墓的机关，汇总到了这石室里。石室机关，为全卷之巅，便在这连环闸。』沈谏听着，心里一沉。前头积沙有翻板，悬棺有铜壁，水墓有水封，如今石室皇陵，把翻板、铜机、水封、火机，全汇到一道连环闸上，这关，比前头三墓，险上十倍。
沈谏把胎记从铜门的凹里移开，那凹里的铜，慢慢凉了回去。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味与两枚符，又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他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开每一墓铜的钥匙，进这石室皇陵，这钥匙，已贴上了题凑的铜。可第四味黄肠脂，还在连环闸的后头，他得先破了那四道套着的闸。
老瓜在旁，掌心那片紫，被金叶压着，矿毒的辣下去了，可掌心疼，他咬着牙，不叫出声。沈谏替他敷了一层金叶的碎末，说这题凑里的毒晶，和水墓的矿毒同源，金叶压得住，可进了题凑，得贴身带着金叶，才压得住那毒。老瓜点头，把金叶碎末贴了心口，又往掌心里塞了一把。
秦九举着灯，照着铜门上的引图，说这图点明了第四味的下落，也点明了连环闸的破法。引图上，四道闸，一道铜，一道石，一道水，一道火，闸闸相扣，可每道闸的枢，都连着胎记的凹，要嫡脉的体温，一道道去松。沈谏看着那图，忽然懂了沈知微的算计。七味认嫡脉的血，旁支合了方，也压不住寒血的冷，石室皇陵的连环闸，把七墓的机关汇总，可每道闸的枢，都连着嫡脉的体温，旁支进不了，只能等嫡脉的苗，一道道去开。
石室皇陵的题凑，在暗里密不透风地守着第四味，也守着只认嫡脉的那道活路。沈谏压了压肋下那点温，把怀里的三味与两枚符摸了一遍。三味到手，两脉的符并了两对，旁支的半图缝在老瓜衣襟里，图与符，一墓对一墓，彼此咬合。他闭上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都是肯为自己认的账，把命钉上去的人。
『明儿破闸。』沈谏压住肋下的凉，转身退回到甬道。题凑的铜门，在灯灭后，慢慢凉了回去，可那凹中的铜，记下了他这身嫡脉的体温。黄肠脂这第四味，封在题凑的中心，黄心柏木的芯朝内，密得风透不进，只认嫡脉的血气温。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他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开石室铜的钥匙，明日，他便用这钥匙，去破那连环的闸。
沈谏又绕着题凑的堡，多走了一圈，把铜壁引图的脉，在心里记熟。那纹弯弯曲曲，像脉，也像河，每一道闸的枢，都连着纹上的一处结，要体温去松。秦九说，沈知微把七墓的引，都铸成这样的脉，是让嫡脉的身，成了开每一墓的钥匙，旁支看得出纹，却开不了，因为纹认的是血脉的体温，不是眼。沈谏想着明日的破闸，又把那凹里的铜纹，在心里记了三遍。他忽然懂了，前头积沙、悬棺、水墓，铜壁上的引图，都是一个手笔，如今到了石室皇陵，这手笔，汇成了最密的一道，第四味黄肠脂，便锁在这道最密的纹里。
老瓜在堡外，借着风，把他衣襟里那角旁支半图，又和铜壁引图对了一遍，两图咬合得更明了。他说，旁支的半图，记的是题凑外头的路，哪道墙是实的，哪道墙是虚的，哪处石缝后头藏着活路，都记着，嫡脉的胎记，开的是里头的铜芯，两下合起来，进得去，也出得来。沈谏点头，这便是沈知微分方的巧，把两脉的物，拆开藏，要两脉并，才合得回那张方。
沈谏又把手按在铜门的凹里，胎记贴上去，那凹里的铜，微微一热，认了他的体温，门虽没开，机簧却松了半分，像是这座题凑，从百年沉睡里，认出了嫡脉的身。秦九说，这铜门认体温，是沈知微设的头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旁支的身贴上去，铜纹不认，弹回去，唯有嫡脉的血气，才开得了。沈谏把胎记的凉压下去，心里却定了——他这身的体温，开得了积沙的翻板、悬棺的铜机、水墓的水封，也开得了这道石室的铜门，前头的关，他一道道破过，这石室的，也破得。转身退回了甬道，等着天亮。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