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了巴蜀的江，往中原去。
老瓜把藤索缠在腰上，掌心那片紫给崖畔金叶的碎末压着，矿毒的辣被叶的苦压下去，人撑得住，只是走路时掌心疼，他咬着牙，不叫出声。秦九在前头引路，算盘在腕上转，辨着脚下的土色水势，往北边的脉上走。沈谏夹在中间，怀里三味相引的寒，隔着油布也透出来，寒血症的骨冷，这趟出了巴蜀，北风一吹，反倒更深。他把手揣进怀里，把肋下那点温压住，可那点温，随着往北走，像是被什么远远地勾着，一阵阵发紧。
二十日的脚程，走的是山道，过的是溪流。秦九说，中原的石室皇陵，在邙山一带的余脉里，那是前朝帝王的疑冢陪葬石室，外头封得死，里头黄肠题凑，木芯一律朝里，密得风都透不进。沈知微把第四味封在那黄肠题凑的中心，要嫡脉的血，贴着石室的铜，才开。沈谏听着，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他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开每一墓铜的钥匙，到了中原，这钥匙，怕是要往石室的铜上去。
路上的日子，老瓜讲起他爹留下的压寒草方子。那叶长在中原往西的崖畔背阴处，山里人叫它压寒草，叶背泛金，采了阴干，碾碎敷伤，压寒也压毒。他爹说，沈家的寒血，靠的就是这叶撑着，当年沈家散出去的旁支，不少人都靠这叶熬过冬。沈谏听着，心里一酸。这散役的后人，如今替他挡了矿毒，也替沈家，续着那碗寒血的命。他替老瓜又敷了一层金叶的碎末，老瓜掌心的紫，慢慢淡了些，可矿毒蚀得深，一时去不净，得靠金叶一天天压着。
秦九的算盘转着，算路程，也算地势。他说，中原这处石室皇陵，和前头三墓都不同。积沙墓靠沙，悬棺靠崖，水墓靠江，石室皇陵靠的是石和木，黄肠题凑是帝王的葬制，黄心柏木的芯朝内，一根根垒得密不透风，外头再包石，石里嵌铜，铜认血脉的体温。沈知微把第四味封在题凑的中心，便是以这密不透风的木石，把味护死，旁支进不去，只能等嫡脉的苗，用体温去开。沈谏点头。前头三墓，每一墓都留了嫡脉的活路，石室皇陵这处，黄肠题凑密得风透不进，想必也藏了一道只认嫡脉的活路，等他去开。
走到的第十七日上，北风起了，夹着雪沫。沈谏的骨冷犯得凶，寒血症的人，最怕这干冷的风，骨缝里的凉，一阵阵往上涌，他走得嘴唇发白，指尖木得握不住东西。老瓜把他爹的压寒草方子又讲了一遍，说这风里走，金叶得贴着心口，才压得住寒。沈谏把金叶碎末贴了心口，又把手揣进怀里，摸着三味，那三寒相引的凉，和骨冷缠在一处，反倒像是把骨里的冷，分了出去。他忽然懂了元太医的方，三寒之味，以寒压寒，是把骨里的冷，引到味上，再由七味彼此相济，一点点化开。
夜里歇在背风的崖凹，秦九生了堆火，把湿了的油布烤干。老瓜凑着火，摊开掌心给沈谏看，那片紫虽被金叶压着，边上的肉却泛着青，矿毒蚀得深，不是一两日能好。秦九看了，说这毒和水墓的矿晶同源，金叶压得住一时，出了石室还得日日敷，若进了中原再往关外，风更硬，毒更钻，得留心别溃了。沈谏把金叶碎末又给他厚厚敷了一层，用布缠了。火光里，三人谁都没多话，只听着北风从崖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第十九日，过一道梁，秦九忽然止了步，往梁后头望。沈谏顺着他的眼望去，梁后的雪地里，有个黑点，伏在远处一个土坎后头，不像赶路的，倒像盯着什么。秦九压低声：『那是沈岐山的人，还是霍三爷的眼线，咱分不清，可他盯的，必是往邙山去的道。』三人伏在梁上，看了半晌，那黑点没动，像是守着道口。沈谏心里一沉。沈岐山的人，竟已先到了中原一带，守着通往石室皇陵的道，等嫡脉自投，或等旁支的人露头。他们不能走明道，得绕。
绕了半日，从一道干沟里穿过去，那黑点被甩在了后头。老瓜喘着气，说这绕道费脚，可值，沈岐山的人守着明道，咱走暗沟，他看不见。秦九的算盘转了转，说沈岐山合方心切，必遣了人守着各处要道，石室皇陵外，怕不止一道眼线，咱到了邙山，得先摸清楚有几拨人，再动手。沈谏应了，把肋下那点温压了压，三味在怀里沉甸甸的，每一味，都是他从墓里一潜一潜换回来的，下头第四味，沈岐山也盯着，这石室，比前头三墓，更险。
第二十日，三人望见了邙山余脉的影子。山不陡，却厚，土色黄中带红，秦九蹲下抓了把土，捏了捏，说这土是生土，封墓的土，下头必是空腔。沈谏的胎记，在这时忽然凉得明显，不是骨冷的凉，是肋下那点温，被什么远远勾着，往石室的方向去。他晓得，石室的铜，已经开始认他这身嫡脉的体温了。
到了石室皇陵的外垣，天已擦黑。外垣是一道石墙，石缝里嵌着柏木的截面，木芯朝外露出一截，黄心柏木，芯是黄的，朝外这一面，是被风蚀的旧痕，朝里那一面，才是黄肠题凑的芯。秦九摸了摸那木截面，说这便是黄肠题凑的皮，黄心柏木芯一律朝里，一根根垒进去，密得风都透不进，里头封的，是帝王的疑冢，也是第四味的死局。沈谏伸手按在石墙上，肋下那点温，顺着石，往里透，像是石室里的铜，认得了他这身。
三人伏在乱石后，望了半晌。外垣的石门，半掩着，门轴上有新蹭的泥，泥还没干。秦九凑近看了，说有人先来了，且来得不久，这泥印子，是靴底带的生土，踩在门轴上蹭的。老瓜眯眼，往门里望，里头黑着，没灯，可石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桐油味，是有人带了灯，灭了藏着。沈谏心里一沉。沈岐山的人，或霍三爷的死士，怕是也奔这第四味来了。他们不是第一个到的。
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轻轻一转：『石室皇陵的铜，认嫡脉的体温，旁支进不去，可旁支的人，能守在外头，等嫡脉开了，再夺。沈岐山合方心切，必遣了死士候着。咱得抢在头里，用体温开了题凑，取了黄肠脂，再想法子脱身。』沈谏点头。三味到手，两脉的符并了两对，七墓同源的理坐实了，可第四味，沈岐山也盯着，这石室，怕是比前头三墓，更险。
老瓜往门里又望了一眼，压低声：『兄台，里头静得不对，先来的人，没走远，怕就伏在题凑外头。咱不能硬闯，得先看清里头几道关。』沈谏压了压肋下那点温，把怀里的三味与两枚符摸了一遍。七味才动四味里的头一味，可每一墓，他都多并了一对符，图也全了，钉也醒了，这条路越走越清。德叔的性命、沈家的账、七味的局，系在这一潜一潜上，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石室的铜，在暗里认着他的体温。第四味黄肠脂，封在黄肠题凑的中心，黄心柏木的芯朝内，密得风透不进，只认嫡脉的血气温。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他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开石室铜的钥匙。他闭上眼，把沈知微的狠、德叔堵门的狠、沈砚埋钉的狠，在心里并到一处。都是肯为自己认的账，把命钉上去的人。沈家三代的寒血和债，压在他这代嫡脉的苗肩上，可他不孤，秦九、老瓜，都跟着他，沈砚那枚旁支的钉，也醒了，替他盯着旁支的动静。
『先看清关，再动手。』沈谏把肋下那点温压下去，转身伏回乱石后。邙山余脉的风，裹着生土的腥，拍在石墙上。石室皇陵的黄肠题凑，在暗里密不透风地守着第四味，也守着只认嫡脉的那道活路。沈谏压住肋下的凉，等着夜深，等先来的人露了破绽，他这嫡脉的苗，便往石室的铜上去。
伏在乱石后头，秦九又借灯，把七墓图摊在膝上，对着石室皇陵的方位，指给沈谏看。图上邙山这一角，原本空着，如今被沈谏胎记补上的那笔，正正落在黄肠题凑的中心，和前头积沙、悬棺、水墓三处，连成一道弯弯的脉，像是有人把七座墓，按着一条地下的龙，一处处钉了桩。秦九说，这图是沈知微留的，半张在嫡脉手里，半张散在旁支，如今两半并在一处，七墓的落点，一目了然，第四味在邙山，第五味在关外，第六味在南海，第七味在祖地，一座座，早被老祖宗排死了。沈谏看着那图，忽然觉出，沈知微的局，大得他原先想不透，七味不是随便散的，是按着地脉的走向，一墓镇一脉，要嫡脉，顺着这条脉，一潜一潜走完。
老瓜在旁，借着灯，把他衣襟里那角旁支半图，也摊开来，和秦九的七墓图并着看。两图在邙山这一角，严丝合缝地咬上，旁支记的外路，嫡脉补的内芯，合起来，才是一张完整的石室皇陵图。老瓜说，他爹缝这角图在衣襟里时，只说这是沈家旁支的命根子，叫他想着沈家的寒血，别忘本，如今到了石室皇陵，才知这角图，是开题凑的外路，和兄台的胎记，正是一对。沈谏听着，心里一热，沈家的旁支，散在四方，却都守着这半张图、这味引，等嫡脉来并，两脉的理，到了这中原的坡上，算又坐实了一层。
夜更深，风更冷，沈谏把肋下那点温压下去，把怀里的三味与两枚符，又一一摸了一遍。三味到手，两脉的符并了两对，图也补全了大半，可德叔困在关外，沈岐山的人又先到了中原，这石室皇陵的第四味，怕是比前头三墓，更险上一筹。沈谏把这些人，在心里并到一处——老瓜的忠、秦九的陪、德叔的堵门、沈砚的钉、沈知微的狠，都是肯为这碗寒血命，把命钉上去的人。他这嫡脉的苗，肩上压着的，是一族人的冷，他不敢折，也不敢停。
秦九把七墓图收了，说外头先来的人，伏了一夜，没动静，像是等天亮再动，或等后头的大队。沈谏说，既不能硬闯，也不能干等，天一亮，他们就进甬道，用胎记开了铜门，趁先来的人没防备，一口气破完连环闸，取了黄肠脂，走暗道脱身，留给沈岐山一个空题凑。老瓜咧嘴，说这法子刁，他喜欢。三人在乱石后头，就着风，把进题凑的法子，又盘了一遍，谁走前，谁断后，谁守着暗道口，一一分了工。风里的生土腥，混着柏木的旧味，沈谏吸了一口，肋下那点温，又往石室的方向去，像是铜门在暗里，认着他这身。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