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石到手,沈谏把它在掌心掂了掂,惨白的石,凉得发木,却和怀里的冰硝、朱砂胆,隐隐相引。三味凑近,像是三块冰,彼此认得,隔着油布,都能觉出那点寒意互相缠着。冰硝的晶、朱砂胆的赤、寒水石的纹,三色相映,沈谏握在手里,竟觉出那三股冷,顺着胸口,往骨缝里钻。
沈谏把寒水石与冰硝、朱砂胆,在怀里摆成了一线,就着灯,细察三味相引的纹路。冰硝的晶,细如针;朱砂胆的赤,润如珠;寒水石的纹,深如脉,三样贴在一处,纹路竟隐隐咬合,像三道溪,汇到了一处。他心头一震,这便是元太医方子里说的相引,三味认嫡脉的血,也认彼此的性,离了嫡脉的身,三味便散,压不住寒血的冷。
『三味了。』秦九的算盘在腕上转,『冰硝、朱砂胆、寒水石,七味动了三味,下头四味,还远。』
老瓜摸着紫亮的掌心,忽然开口:『兄台,这水墓里,怕不止矿毒。沈家早年下的墓,每墓都留了守方人,积沙墓第二层,翻板下那具千层底死尸,便是守方人,悬棺那代,也有守棺的。水墓泡在这江底,守方人的骸,多半也在水里泡着。我爹当年在沈家当散役,说过一句,分方那会儿,七墓都派了人,葬在墓里,守着那一味,等嫡脉来取。』
沈谏的胃一抽。守方人,沈知微分方七墓,每墓派了人,葬在墓里,守着那一味,等嫡脉来取。积沙墓的守方人,铲柄刻着旁支的偏旁,那水墓的守方人,会是谁?
三人重新憋气,顺着清槽,往腔底的水封之腔去。腔里的水,因沈谏取了寒水石,腔口半开,水流通了,矿晶被清槽的泉,冲淡了些。沈谏借着灯,望向腔底最深处的暗影,暗影里,一具骸,泡在水里,骨白如玉,身上缠着枣木的绳,绳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不是沈,是一个他认不出的偏旁,像「水」字少了右边一撇。
沈谏伸手,轻轻拨开骸胸前的绳。绳下,骸的掌骨里,攥着一枚铜符,符面刻着一个字,不是「知微」,是一个「淼」字,水大的样。他想起积沙墓沈知微的「知微」符,和翻板下那半枚旁支的符,都是两脉的记。这「淼」符,是水墓守方人的,旁支的符。
沈谏把那枚「淼」符,就着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符背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沈家的记,记着这符归水墓、属旁支。他想起积沙墓那枚「知微」符,符背也刻着同样的记,只是归积沙、属嫡脉。两枚符,一嫡一旁,背上的记,却是一个款,沈知微铸符时,分明是把两脉,当作一伙来记的。
老瓜在旁,声音发紧:『我爹说过,沈家分方那会儿,嫡脉和旁支,都派了人,分守七墓。嫡脉的守方人,葬在墓里,旁支的守方人,也葬在墓里。两脉的骸,泡在一处的水里,守着同一味。』
骸的腰间,还系着一方油布卷,布已朽,里头一卷更小的帛,帛上写:『水墓寒水石,非嫡不取。吾乃旁支守方,奉命葬此,守味待嫡。嫡脉之苗若至,取石可也,符留此,待合方。』
沈谏把那句「守味待嫡」,在心里嚼了嚼。这旁支的守方人,葬在水里,等的不是嫡脉的哪个人,是嫡脉的血脉,是那能开铜环、能取寒水石的身。沈知微把守方人的念,钉死在血脉上,旁支守味,嫡脉取味,两脉各安其位,合方时并符,寒血方能压住。墓外的旁支,有人要合方挟族,墓里的旁支,却奉命把符留给嫡脉,这老太医的算计,狠得透亮。
沈谏把那具骸,又细看了一遍。骸的骨白如玉,是泡在水里,矿毒蚀去了肉,却把骨养得异常洁净,像被人悉心擦过。骸的双手,是拢在胸前的,像是死前还抱着什么,如今掌骨里,只攥着那枚「淼」符。沈谏想起积沙墓沈知微自葬的姿,也是抱方而眠,两脉的守方人,死法竟是一个样,都是抱着自己守的那味,沉进墓里。
老瓜在旁,声音发紧,又道:『我爹说,分方那代,七墓的守方人,都是沈家挑的死士,嫡脉的、旁支的,一同下墓,一同葬下。墓外两脉争族权,墓里两脉同守一物,沈知微要的,是两脉都认这碗寒血的命,离了谁都不行。』
沈谏把「淼」符和「知微」符,并到一处,对着灯看。两枚符,铜色一般无二,是同一炉所铸,符面一个「知微」,一个「淼」,笔画里都藏着沈家的记。他忽然明白,沈知微铸这两枚符,不是分嫡旁,是并嫡旁,要后人见符如见两脉同守的旧,合方时,把两枚符并到一处,方子才认。
秦九在最后,算盘衔在齿间,灯举高,照着前路,低声:『沈家分方那会儿,族里闹得凶。嫡脉的,说方子该嫡脉独掌;旁支的,说七墓是两脉同守,方子该两脉并掌。沈知微两头都不偏,把七味分进七墓,把两脉的符,也散进七墓,要嫡脉的苗去取味,也要嫡脉的苗,把两脉的符并回来。合方不是一方吞一方,是两脉并符,同续寒血。沈知微选守方人,也有讲究,每墓嫡旁各一,同葬同守,死前立誓,守味待嫡,旁支的守方人,奉命葬在墓里,不是罚,是任。』
沈谏的拳攥紧。他原先恨旁支的夺,如今看,墓里的旁支,也是奉命守味的人,和墓里的嫡脉,同泡在一处的水里。沈岐山要合方挟族,可合方的根,是七墓同源、两脉并符,不是一方独大。旁支若没有嫡脉的血,七味认不了;嫡脉若没有旁支的符,七墓的引不全。两脉,谁也离不了谁。
沈谏把「淼」符贴着胸口,和「知微」并放。七味才三味,可两脉的符,已并了两对,七墓同源,在符上,一墓一印证。他望着暗影里那具泡在水里的骸,心里翻起一个念头:分方七墓,每墓的守方人,半数旁支,却都奉命待嫡,沈知微要的合方,从来不是谁吞谁,是两脉并着,把寒血的命,一墓一墓续下去。墓外争得凶,墓里却同守一物,这老太医的狠,是把两脉都锁在了同一碗药里。
七味是元太医续命方的七味引,寒血症是沈家祖辈传下的病,骨里的冷,一岁深一岁。七味齐,方能压住那冷,七味散在七墓,便是要嫡脉的苗,一墓一墓地,把命换回来。旁支合了方,没有嫡脉的血,也压不住寒血的冷。沈岐山要合方挟族,到头来,七味仍认嫡脉的苗。
沈谏借着灯,又把腔底看了一遍。腔底的水,因腔口半开,缓缓流着,矿晶在壁上晶晶发亮,却不敢离了壁,浮在腔口的水里。那具泡在水里的骸,骨白如玉,在灯下静静躺着,像守了千年,只等这一日。
老瓜在旁,借着灯,忽然道:『兄台,巴蜀人怕这江,叫它吃人的绿,早年间传江底有怪,拉人下水。可如今咱见了,哪有什么怪,是水里的矿吃人。沈知微把墓泡进这江,借的便是满江的矿,替他守墓。』沈谏听着,想起积沙墓的沙、悬棺的崖,水墓的矿,一墓一死法,要嫡脉的苗,一个个去闯。
秦九在最后,算盘衔在齿间,低声:『这具旁支的守方人,和积沙墓那具「知微」符的骸,是同一代的人,同守七墓,同待嫡脉。沈知微分方那年,七墓同葬守方人,嫡旁各一,死前立誓,守味待嫡,这便是七墓同源的根。』
沈谏把寒水石、冰硝、朱砂胆,在怀里又并了一并,三味齐了,隔着油布,那点寒意互相缠着,顺着胸口,往骨缝里钻。他忽然觉出,三味齐的意味,不是多了一味寒,是三道溪,汇到了一处,压的正是寒血症骨里的那点冷。
沈谏望向那具泡在水里的骸,心里算了算,七墓才过三墓,下头四味,一座座还远,可每一墓,他都多并了一对符,图也全了,钉也醒了,这条路,越走越清。三人约好了,这具骸与符,不动,不取,只记在心里,等七墓走完,再一并了结。
矿毒的水,一阵阵往骨缝里钻。沈谏把「淼」符、油布帛,收进怀里,望向老瓜:『走。取了味,得了符,该出水了。』老瓜点头,掌心裹着的伤,紫得发亮,矿毒蚀得深。沈谏摸了摸肋下的胎记。这身,是最后半张图,也是沈家这代,不能折的那根筷子。墓里的两脉,同守寒血的命,墓外的两脉,却争得你死我活。沈知微布的,不是七座死墓,是七味归嫡的一条活路。
三人顺着清槽,往腔口退。水墓的守方人,泡在暗影里,骨白如玉,守着寒水石,也守着两脉同源的那句老话。沈谏回头望了一眼那具泡在水里的骸,把水下的路,在心里又铺了一遍。秦九在最后,算盘衔在齿间,灯举高,照着前路。老瓜打头,引着路。三人错开,踩着清水,避开两壁的矿晶。沈谏屏住气,把胎记的温压住,跟着老瓜,往腔口退。墨绿的江,在头顶沉沉地压着,水墓的矿毒,在壁上晶晶地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