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恐慌
雨渐渐小了。
老巷里还裹着一层潮湿的土腥气,石板路的坑洼积满雨水,镜面蒙雾似的,映着一片灰白天光。
警员带着苏晚离开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下去,最后融进街口车流的嘈杂。
巷子里彻底安静,只剩梁丘柠和百里湛两个人。
百里湛胳膊夹着文件夹,抬手蹭掉额角的雨水。他这身黑色便装,肩膀湿了一大片,深色布料吸透水,沉甸甸地塌下去。
“韩墨这个人,平时不太配合警方。”
百里湛视线扫过两边斑驳老墙,语气平淡。
“性子冷,眼光毒。老银器、民国小件,到他手里,真假、来历一眼看透。队里很多溯源困难的古董物证,我私下都会找他帮忙看。”
“靠谱?”梁丘柠问。
所有线索现在死死卡在那枚银坠上。
那不是普通古玩,是能撕开时空缝隙的媒介。她不清楚普通古董商能不能触碰到这层隐秘,但眼下,这是唯一能走的路。
“人品不好说,身上谜团太多。”百里湛顿了下,实话实说,“但论鉴定老物件,江城没人比得过他。”
“不过他从不白帮忙。想让他出手,得拿对等的东西换。”
交换。
梁丘柠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知道韩墨要的是钱,还是别的更特殊的东西。
“什么时候能见他?”
“明天上午。他在老城区有家古董铺,藏在老街里面,叫墨尘阁。”
百里湛摸出手机,调出地址发给她:“队里还有事要处理,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
梁丘柠低头看着短信里的地址,离这片雨巷不远,隔了两条老街。
“好。”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鞋底碾过积水,碎出一圈圈细碎涟漪,石板缝里的水被挤出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丘柠脑子里反复闪着刚才那条短信。
你以为你在阻止悲剧。你在复刻它。
镜像的她,好像提前洞悉了她每一步打算。查银坠、找古董商……对方会不会早就算到,等着她跳圈套?
“那两条骚扰短信,要不要交给队里溯源?”百里湛侧头看她。
梁丘柠轻轻摇头。
“没用的。”
她比谁都清楚。号码大概率不是实名注册,甚至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台手机。跨时空传来的东西,警方的技术手段根本抓不到痕迹。折腾一趟白费警力,还会让百里湛对她的精神状态起疑。
“就是普通垃圾短信,不用麻烦。”她淡淡带过。
百里湛没再追问,但眼底的疑虑没散。多年刑警的直觉,让他很清楚——人一旦刻意隐瞒,就绝对有事。只是眼下案子优先,他没有追问到底。
巷口路边,警车静静停在路边。
“我先走了,电话保持畅通。”百里湛拉开车门,语气郑重了几分,“今晚别单独出门。凶手目标是戴老银饰的女性,你虽然不符合特征,但这案子水太深,难保没有意外。”
梁丘柠点头,看着警车驶离,红色车尾灯光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路边只剩她一个人。
雨后晚风裹着潮气吹过来,凉意刺骨,皮肤上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走到自己车旁,拉门坐进去。
车门一关,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狭小的车厢静得离谱。
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松动。
刚才在巷子里,苏晚在、百里湛也在,她必须稳住情绪,半点慌乱都不能露。恐惧、猜忌、那些关于平行时空凶手的惊悚猜想,全都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独处的瞬间,压抑的情绪终于钻了出来。
梁丘柠趴在方向盘上,闭眼深呼吸。太阳穴突突直跳,钝痛一阵阵往头顶窜。
短短几个小时,一切都变了。
原本只是一桩普通的心理个案,硬生生扯出连环命案。现实世界已经出现受害者,凶手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还能隔着时空给她发警告。
最磨人的不是凶杀画面,是那个无解的猜想。
如果镜像的她,原本和她是同一个人,只是命运岔路不同,那她们的根性,一定是一模一样的。
也就是说,那个凶手骨子里的黑暗,她身体里也藏着。
只不过她运气好,没走到那条绝路,没彻底爆发而已。
念头落定的瞬间,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胸腔骤然收紧。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彻底的恐慌。
从前面对来访者的创伤、极端情绪,她始终能保持咨询师的抽离感。别人的痛苦,她可以共情,但绝不会被吞噬。重度抑郁的绝望、解离症的幻觉,她见得太多,始终能守住边界,冷静梳理一切。
但这次不一样。
危险不是陌生的外人,是另一个自己。恶也不是别人的特质,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可能。
她怕。怕自己在某个临界点,心底压抑的黑暗也会破土而出,变成那个猎杀别人的人。
梁丘柠睁眼,打开车内空调。暖风缓缓涌出,冰凉的指尖慢慢回温,可心底那股寒气,半点散不去。
她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刚才偷拍的照片,是百里湛卷宗里的受害者银坠。
画面很糊,是刚才百里湛转头对接对讲机的空档,她飞快抓拍的。
圆牌造型,边缘磨损严重,纹路古朴,和苏晚的银坠大体相似,只是雕刻纹样不同。
同样是长辈遗留,常年贴身佩戴。
镜像的她疯狂收集这些银坠,到底为了什么?
只当时空媒介?还是这些银坠本身,就能放大人心底的阴暗,一点点扭曲持有者?
她指尖放大图片,仔细盯着表面细碎的纹路。线条杂乱无序,根本不是常见的民间吉祥图案,反倒像某种古老、晦涩的符号。
保存图片,打开识图软件上传检索。
等待加载的十几秒,心跳重得吓人,一下下撞着胸腔。
结果出来,无任何匹配。
网络资料库中,找不到同款纹样。
线上的路走死了。只能等明天,带着照片去找韩墨。
她收起手机,发动车子驶离老城区。
路上车流渐渐密集,城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街边店铺灯火亮起,路人结伴说笑,热闹隔着车窗隐约传进来。
外面的世界太平又安稳,仿佛刚才雨巷的阴冷、跨时空的警告,全是她的幻觉。
只有梁丘柠知道,不是。
危险藏在重叠的时空缝隙里,安静蛰伏,伺机而动。
回到公寓,停车、上楼、开门。
一室寂静。她的小户型公寓装修简单,浅色系家具,干净规整。做心理咨询多年,她习惯性让环境保持有序,规整的空间能给她安全感。
往常回家,她换衣、烧水、翻个案笔记,整个人能快速松弛下来。
今天不行。
她反手锁门,扣死防盗链。一连串动作做完,紧绷的神经依旧没能放松。
没有入侵者,房间一切正常。可她就是觉得暗处有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不是屋内有人,是隔着一层时空,那个镜像的她,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脱下潮湿的外套扔进洗衣篮,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肩头,带走雨后湿冷。水雾很快铺满整面玻璃,模糊了视线。
水流哗哗作响,盖住了屋内所有细碎动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几乎听不清,清晰落在木地板上。
梁丘柠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花洒的水声太吵,她分辨不出是不是错觉,不敢回头。心脏骤然飙升,耳膜嗡嗡震响。
有人进来了?
她屏住呼吸,抬手关掉花洒。
水声戛然而止。
全屋死寂。
没有第二声脚步。
她攥紧浴巾,慢慢拉开浴室门,快速扫过玄关、客厅、卧室。
空无一人。门窗锁具完好,没有半点撬动痕迹。
幻听。
梁丘柠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她太清楚这种状态。惊恐发作时,人的感官会彻底扭曲,听觉、感知都会失真,一丁点细微动静,都会被大脑无限放大。
道理她比谁都懂。可理智压不住本能的恐惧。
她抬手把全屋所有灯全部打开。客厅、卧室、厨房、阳台,灯火铺满每一处角落,不留半点阴影。
挨个检查完窗户,确认全部锁死,拉严窗帘。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沙发,双腿发软。
从前的她绝不会这样。再棘手的个案、再沉重的人性阴暗面,她都能平稳抽离。可仅仅一天的调查,她就已经草木皆兵。
是时空共振的影响。
两个世界互相渗透,镜像凶手常年浸泡在冰冷、杀戮、漠视生命的情绪里,这些负面能量顺着银坠搭建的时空通道一点点蔓延过来,侵蚀着她。
恐慌只是最先浮现的症状。
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慢慢变得麻木,丧失共情,最后一步步走上和对方一样的结局?
短信里那句你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反复在耳边盘旋。
这不是恐吓,是对方亲眼所见的轨迹。
梁丘柠屈膝抱住膝盖,把头埋下去。
她不能任由自己被情绪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做起箱式呼吸。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四秒。循环往复。
胸腔的压迫感慢慢散开,狂跳的心脏逐渐平稳。
情绪稳住些许,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开始逐条梳理线索。
她刻意剥离所有情绪,只记录客观事实。
一、平行时空存在镜像梁丘柠,连环凶手,雨夜作案,目标为佩戴长辈遗留老银坠的年轻女性,作案后取走银坠。
二、现实线已出现受害者,银坠失踪,作案场景与平行时空重合,警方低调压案排查。
三、老银圆牌为时空媒介,可承载情绪记忆、打通时空缝隙,苏晚外婆提及银坠可照出第二种人生。
四、镜像凶手可跨时空感知她的行动,发送短信警告,阻挠调查。
五、古董商韩墨精通老银器,明日见面求证;百里湛为现实案件核心调查力量。
文字一条条落在屏幕上,混乱的思绪终于清晰几分。
恐慌是情绪,线索是事实。她不能被情绪拖垮判断。
文档写到一半,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短暂黑屏半秒,迅速重新亮起。
而下一秒,她刚刚敲下的一行字,凭空变了。
原本的文字:镜像凶手收集银坠,用来打通时空缝隙。
被改成了冰冷的一句话:你正在收集属于你的命运。
梁丘柠猛地向后靠去,后背重重撞上沙发靠背。
指尖瞬间冰凉。
里只有她一个人。键盘静静摆在桌面,无人触碰。电脑没有远程控制弹窗,杀毒软件正常运行,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又是跨时空干预。
她原来不止能发短信,还能直接触碰、篡改这边的电子设备。
梁丘柠死死盯着那行字,迟迟不敢碰键盘。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
仿佛这条沾满杀戮的命运,本就属于她,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落回她身上。
她抬手删掉那行诡异的文字,保存文档,直接合上笔记本,切断电源。
屏幕暗下,那行字随之消失。
满屋灯火通明,她却再也不敢靠近电脑。
她起身走到阳台,隔着玻璃俯瞰楼下街道。夜色深沉,车流绵延,灯火无尽。
谁也想不到,这片平和的城市之上,重叠着另一个绝望的时空。那里的她,早已化身雨夜猎杀者。
她忽然想起苏晚。
长期佩戴银坠,被平行时空的死亡画面持续侵蚀,所以夜夜失眠、惊恐发作。
现在,轮到她了。
仅仅触碰媒介、介入案件,她就已经出现幻听、感知扭曲,被铺天盖地的恐慌裹挟。
苏晚不是心理病,是时空侵蚀。
如今,这份侵蚀,落到了她的身上。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弹出一条天气推送。
未来三天,江城持续降雨。
雨。
连环命案的标配。
梁丘柠盯着屏幕,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雨水会加剧时空共振,缝隙会被撑得更大。镜像凶手的干预会更强,现实中的作案风险也会陡然飙升。
明天的墨尘阁,是唯一突破口。必须问出银坠的秘密。
但她很清楚,恐慌不会就此消失。
只要她继续追查,镜像的她就会一次次渗透过来,用幻觉、恐惧、干预,一点点瓦解她的意志,逼她停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空空荡荡,没有银坠。
那种被人隔着时空死死凝视的触感,牢牢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第一次恐慌,已经降临。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心底的善恶边界,彻底避开那条通往雨夜黑暗的轨迹。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头顶的雨云悄然聚拢,安静等候着下一场大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