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令的喊声还在山道上荡，陆祈混在退回洞府的人流里，脚步没停，帽檐压得低，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故意磨蹭，落在人群后头，借着同门掩护，眼睛偷偷往侧方那通往坊市的小岔路瞟。
按宗门规矩，小比期间弟子不能随便离开居所区。可陆祈记得，坊市旧书摊只在黄昏摆残卷，那是底层散修和穷弟子淘换废品的地儿，执法堂通常懒得管。
他得找时间。
绕过弯角，确认身后没执法堂弟子盯着，陆祈一闪身进了旁边狭窄巷道。这里堆满杂役清理出的碎石枯枝，霉味直钻鼻子。他赶紧调整呼吸，把体内灵力收得极弱，直到元灵观测面板那微光彻底没了，才又往坊市走。
坊市热闹依旧，气氛却压抑不少。叫卖声低了，商贩收拾摊位动作加快，眼神时不时往演武场飘。陆祈装作没事人，在药铺前停住，买了包最便宜的止血草粉，捏着皱巴巴兽皮票据，转身钻进另一条巷子。
巷尾有个不起眼角落，摆着辆破旧木板车。车上堆满从各处收的破烂：断剑柄、写满字的焦黑木片、成捆发黄竹简。摊主是个瞎了左眼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对周围动静没反应。
陆祈蹲下，假装挑几本泛黄医典，手指在底下竹简里快速翻。大部分竹简朽烂，一碰就碎，没价值。他目光扫过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残简，突然顿住。
元灵观测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下。
【检测到高浓度历史信息残留】
【目标物品：残破竹简（虫蛀严重）】
【建议扫描】
陆祈心跳漏了一拍，没抬头，手指轻轻夹起那卷竹简，粗糙竹皮触感传来，带着陈旧气息。他迅速塞进袖口，又拿起两本普通《基础引气诀》，走到摊主面前。
“这卷咋卖？”陆祈指着袖口里那卷东西，语气平淡。
老头睁开那只完好的右眼，浑浊眼珠转了转：“哦，那个啊，全是虫屎，没人要。你要的话，算你半个灵石。”
陆祈掏出半块下品灵石，往桌上一放，抓起竹简转身就走。过程不到十息，老头都没看清他拿走啥。
回到洞府，陆祈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狭小石室光线昏暗，油灯火苗摇曳。他坐在床沿，深吸口气，平复略急促心跳，从袖中取出竹简。
竹简表面布满黑色斑点，是虫子啃食痕迹。好多字迹模糊，只剩断断续续笔画。陆祈点燃油灯，凑近细看，想用肉眼辨认内容，可除了几个零星部首，根本看不出完整句子。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力。
【元灵观测面板启动】
【扫描对象：残破竹简】
【当前精神力剩余：78%】
面板开启，淡蓝色数据流笼罩竹简。陆祈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这是精神力消耗的征兆。他咬牙忍住，死死盯着弹出的信息框。
【解析进度：12%... 45%... 89%...】
【警告：信息残缺率过高，无法完整还原文本】
【提取关键词：灵墟... 道源... 古法未立之时...】
就这几个词，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陆祈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道源”？
他从未在玄衍宗任何典籍见过这境界名称。现有修行体系，最高不过“羽化境”，传说羽化后能飞升上界。而“道源”二字，听着比“羽化”更古老、宏大，像是一切力量源头。
他不敢大意，立刻从怀中掏出之前得到的两块古物：一块是从坊市买的石碑残片，刻着晦涩符文；另一块是焦黑玉简残页，记载着些关于“灵根天定”的诡异描述。
他把三件物品并排摆在桌面。
油灯光晕在石板上跳动，映照出三种不同材质。陆祈再次启动面板，这次同时扫描这三件物品，想找它们之间逻辑关联。
【正在建立关联比对模型...】
【扫描完成】
面板界面分裂成三个窗口，分别显示三件物品解析结果。石碑残片上，“灵限”二字清晰可见；玉简残页上，“旧法更改”字样若隐若现；竹简上，“道源境”三个字虽残缺，但结构完整，反复出现在不同段落。
陆祈目光紧紧锁在那三个字上。
第一次出现，是在描述上古修士修炼场景；第二次出现，是在提及某种力量失控后果；第三次出现，是在段类似历史记录文字末尾，伴着“天花板”“极限”等隐喻词汇。
“道源境……”陆祈低声念了一遍，声音沙哑。
要是这些碎片拼凑的真相是真的，那现世所谓“羽化境”，根本不是终点，而是被人强行压低后的上限。上古时期，修行者曾触及更高层次，那是真正的大道之源。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心头，接着又被深深寒意取代。
有人篡改了历史。有人刻意封锁了更高修行可能。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持现在秩序，为了垄断资源。
他揉了揉发胀太阳穴，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他强撑着身体，把三件古物重新收好，藏入洞府墙壁夹层隐蔽暗格。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秘密基地，连墨岚宸那种级别强者也未必能轻易发现。
做完这些，陆祈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风声从窗外吹过，带起一片落叶拍在窗纸上，发出“啪”一声响。
陆祈动作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糊着粗纸的窗户。窗外是陡峭山壁，月光洒在上面，冷冽银白。
山道上，有个身影在移动。
那是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背着个行囊，步伐不紧不慢沿着山路往下走。背影看着普通，甚至有点佝偻，像刚结束一天劳作，疲惫不堪回家休息。
可陆祈注意到细节。
那人脚步落地极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更关键的是，他行走路线完全避开巡逻弟子常规路线，始终保持在阴影与亮光交界处，像是在刻意观察着什么。
那人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望向陆祈所在洞府方向。
虽隔着段距离，看不清面容，但陆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了夜色，直直落在他身上。
陆祈没动。
他静静坐在床边，听着窗外风声渐止。那身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转身继续往下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陆祈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掌心还残留着竹简粗糙触感，脑海中回荡着“道源境”那几个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个试图在宗门内活下去的外门弟子。
他触碰到了某个庞大秘密一角，而代价，就是成为被监视对象。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照在空荡荡石板上，没任何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