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十七个App全部下载注册。手机屏幕五页，每页塞满图标，借贷、极速、秒下、万卡、拍拍用，图标颜色各异，红的蓝的金的绿的，像一排花花绿绿的药片。他把每个App的额度、日息、还款日、服务费比例，一个不落抄进备忘录。表格拉了十七行，密密麻麻。最低额度五百，最高两万，日息从十块到六十不等。他算了一遍总授信：十一万七千。够他滚三回。
凌晨两点，王胖子发来语音。背景安静，没有麻将声，大概在家。“兄弟，你现在手里有十七个口子，自己借太慢了。你不如做中介，拉人进来，一个人头抽五百，平台还给返点。你认识那么多人，随便拉几个，比你搬箱子快多了。”
林渡靠在床头，手机贴耳。“不拉人。”
“为什么？你傻啊？拉人又不犯法，你情我愿的事——”
“我自己来。”
王胖子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别的：“行，你自己来。不过你记住了，别逾期。逾期一次，你这十七个口子全废，平台数据互通，一个逾期，全网拉黑。”
电话挂了。林渡把手机放回床头，躺下，盯着天花板。五分钟后他又坐起来，打开第一个App，额度三千，日息十五。他输入金额，三千，直接拉满。提交。人脸认证。到账两千九百五十五，扣了四十五服务费。他接着打开第二个，额度五千，日息二十五，拉满。第三个，额度两千，日息十块，拉满。他一口气点了九个App，借了四万七。短信一条接一条弹进来，银行余额从三百四跳到四万七千多。
力量涌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温水，从脚底板一路热到头顶。他攥拳，指节咯吱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楼往下看，巷子里的水泥地清清楚楚，裂缝、纸屑、井盖上的花纹，全看得见。耳朵里能听见一楼住户的电视声，隔着十二层楼，台词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他翻出手机备忘录，打开一个空白页，凭记忆写下今天仓库里见过的所有车牌号、货架编号、同事的名字。黄毛叫黄浩，孙主管全名孙建军，周姐周敏。十七个App的客服电话，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走下楼，十二层，一步没停。走到一楼单元门口，墙上的电表箱贴着一张名单，整栋楼十二户业主的姓名和电话。他扫了一眼，记住了。601刘建国，602王秀兰，603张明，701陈丽，702……他站在名单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两遍，闭上眼睛，全在脑子里。他睁开眼，又确认了一遍，一个不差。
他站在单元门口，呼吸平稳。手机在口袋里忽然烫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卡住了，所有图标叠在一起，像被一只手揉成一团。然后一个金色图标从屏幕中央挤出来，钥匙形状，没有名字。它挤开了旁边的借贷App，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他长按，想删掉。图标抖了一下，弹出菜单，只有两个字：“打开。”没有“删除”，没有“卸载”，没有“信息”。他退出桌面，重新进，钥匙还在。他重启手机。开机，桌面加载，那把金色钥匙第一个跳出来，端端正正坐在正中央。
他点了一下。页面跳转，加载。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界面，黑底金字，正中间一行：
“额度：1000000.00”
下面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更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利息——你所有的过去。”
林渡盯着这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窝的阴影照得更深。他站在一楼单元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他的一声呼吸震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四万七千块的力量在血管里流，握力、速度、记忆、感官，全开着。但他忽然觉得冷。利息，你所有的过去。过去是什么？是母亲的生日？是大学室友的名字？是出租屋墙上的水渍？是三块六的余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把金色钥匙嵌在手机屏幕里，拔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