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抬手摸了摸头顶。指腹下的发根硬邦邦的，但颜色变了。他把手机屏幕当镜子照，那片白霜似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转深。最先变黑的是发旋周围，黑色从根部往上爬，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他等了十分钟，大片白发变成了深灰色，灰里透着黑。手不抖了。指尖捏了捏空气，攥紧，松开，攥紧。那股消失了两天的握力回来了，像有人往他肌肉里重新注了气。
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打开体检App。报告还在，三项指标：白细胞3.2，正常下限4.0。谷丙转氨酶78，正常上限40。皮质醇890，正常上限550。数据一个没变，和上午一模一样。他退出App，又打开，刷新。还是那三行数字。头发黑了，指标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拼图。借款，力量涨。逾期，白发，手抖，指标崩。还款，头发黑回来，力气回来，指标却不动。他想起那行字：本金非钱。本金为力。力竭则亡。他想起“逾期三天起扣，扣完为止”。他想起医生说的“跟吸毒的人一样”。
他掏出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把借款App一个一个列出来。第一个，八千，到手七千九，债务七千九。第二个，三千，到手两千九，债务两千九。第三个，两千，到手一千九。第四个，五百，到手五百。还有那个过桥的，一万八，日息百分之三。他逐条加了一遍。本金、利息、罚息、服务费，滚在一起，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不一样，但都在三万上下。
三万。一个月前他卡里只有三块六。
他盯着这个数字，后背发凉，但手心发烫。他退出备忘录，微信弹出一条消息。王胖子，十几条未读，刚才没注意。他点开，十七个App图标排成四行，名字五花八门，有叫“极速花”的，有叫“万卡”的，有叫“拍拍用”的。最后一条文字：“这是你的武器库。每个口子额度不同，利息不同，但规则一样。你借得越多，力量越猛。你现在知道怎么玩了吧？”
林渡看着那十七个图标，拇指在屏幕上滑了滑。他想起自己追公交、接花盆、按小偷、搬水桶上六楼。他想起合同上的字自动往脑子里钻。他想起那根白发，那片白霜，那三根拔了又长的。他想起体检报告上没动的数字。他忽然笑了。
第一次主动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镜子里那个憔悴的脸因为这个笑而变了形，像一张揉皱的纸被人抹平了一道褶。
他退出微信，打开第一个App。额度三千，日息十五。他填资料。第二个，额度五千，日息二十五。他填资料。第三个，额度两千，日息十块。他填资料。他一个一个填下去，姓名、身份证、手机号、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他全填了李强。那个陌生的、已经逾期的名字。他不知道李强是谁，也不在乎。
填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手机卡了一下。屏幕闪了闪，自动跳回桌面。所有App图标抖了一下，像被什么震住了。然后，桌面正中，凭空多了一个图标。金色，钥匙形状，下面没有名字。他没见过这个App，没点过任何链接，没授权过任何安装。它就那样出现在那里，金色钥匙，在十七个图标中间，比所有图标都亮。
林渡盯着那把钥匙。他伸手去点，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钥匙图标转了一圈，变小了，缩进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文件夹里。文件夹自动打开，里面只有这一把钥匙。他长按，想拖出来，删掉。手指刚碰到，钥匙图标又闪了一下，文件夹自动合拢，回到桌面，变成一个普通的灰色文件夹，上面写着两个字：
“系统。”
他退出文件夹，再找，已经找不到了。桌面恢复了十七个借款App的图标，排列整齐，像一排等着他扣动的扳机。他刷新了一下，桌面没变。他锁屏，又开锁。还是没变。那把金色钥匙藏进了某个他翻不到的地方，像一根针落进了深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十七个图标亮着，等着他。他看着那些图标，呼吸平稳，心跳正常。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整个巷子一片暗。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头顶那片已经全黑的头发，黑得像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