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林渡被疼醒。那种疼不在皮肤上,不在骨头里,在头皮下面,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往里扎。他伸手摸枕头,指尖触到一片粗粝的质感。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光扫过枕面——一层白发,密密麻麻,铺了半个枕头,像夜里有人在他头上撒了一把盐。他坐起来,头顶那片白已经蔓延到后脑勺,镜子里的自己像戴了一顶灰白色的帽子。
天亮后他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拍片。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他的体检报告,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他:“你最近有没有吸毒?”
林渡摇头。
“三项指标异常。白细胞低,肝功能异常,皮质醇高出正常值三倍。你这个状态,要么是严重感染,要么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医生把报告推过来,“你这些指标,跟长期使用违禁药物的人很像。”
林渡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拿了报告,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靠着墙走,走到门口台阶,坐下来。太阳照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暖。他掏出手机,拨王胖子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他再拨,响到自动挂断。他发了一条微信:“胖子,我出事了。逾期三天,头发白了,身体指标全乱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已读”。但回复迟迟不来。过了五分钟,一条消息弹回来,很短:
“别逾期,快还。”
林渡盯着那四个字。他又发了一条:“怎么还?我没钱。”这次王胖子没读,也没回。他坐在台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他翻到通讯录,翻到母亲那一栏。他盯着“妈”这个字看了很久。十月,几号来着?他还是想不起来。他不敢打过去。他怕她听出他的声音不对,怕她问“你最近怎么样”,怕自己说不出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王胖子回了,低头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和上次那条一样,没有归属地。短信内容只有一行:
“连本带利还上,头发会黑。逾期越久,力量扣得越多。扣完为止。”
林渡把手机贴在额头上。汗水从鬓角流下来,滴在屏幕上。他想起App里那行红字,“逾期三天起扣,每日扣十五,扣完为止”。扣的是什么?本金。本金非钱。本金为力。力竭则亡。他攥着手机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稳了稳。
他打开App,首页弹出一个新口子,名字他没见过,额度显示“最高两万”,利息一栏写着:“日息百分之三”。比之前所有口子都高。他往下翻,有一行小字:“过桥专用,当天到账,当天可还。”他算了算,连本带利,把旧账还清,需要一万八。借两万,到手一万八,还清旧账,他还剩两千。日息百分之三,一天六百。他得在一天之内还上,否则六百滚六百,滚成雪球。
他填了资料。提交。人脸认证。他的脸在镜头里瘦得脱了相,颧骨投下两道阴影。页面转圈。三秒后,短信弹进来:到账18000.00。他立刻打开旧借款App,一笔一笔还。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最后一笔点下去,页面转圈,显示“还款成功”。总债务归零。
他放下手机,等了几秒。头顶那种针扎的疼慢慢退了。他抬手摸头,指尖碰到发根,粗粝的触感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在变。他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那片白里面,有几根发根开始转灰,灰里透出一点黑。很浅,但确实在变。他盯着那片正在转黑的头发,手机又震了。体检App推送了一条通知:
“您的体检报告已出。三项指标异常,建议复查。”
他打开报告,白细胞低,肝功能异常,皮质醇高。和上午一样。头发在变黑,但指标没变。他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台阶下面,一个清洁工推着车走过,扫帚扫过地面,沙沙响。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道口子还在,泛着白。伤口没愈合。头发黑了,伤口没好。